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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阿御是我們那輩天賦最好的子弟,進階築基後,爹孃領我去靈冢見老祖宗。便是在那一日,我下定決心要成為丹谷的族長。”

應姍自小便知她的使命是什麼,為了這個使命,哪怕赴湯蹈火以命相祭也在所不辭。但懷生說得沒錯,她對裴朔從來不是心如止水。

她不禁想起兩個時辰前,裴朔輕輕牽住她衣襬時說的那句話。

他要她給他留一縷神魂。

明水派修士擅長音幻之術,可煉魂入本命琴絃,令那一抹神魂成為器靈,但他須以魂力供養器靈,器靈一旦隕落,他也會遭受反噬。

這對他來說是得不償失之事。

應姍沒答應,她將袖擺從他手心一寸寸扯下,道:“裴師兄,我們各有各的使命在身。守護蒼琅延續丹谷傳承,是應姍唯一所願。”

裴朔沒再多言,只靜靜坐在丹室中央,看她離去。瓊花捲著風從丹堂飛過,像是劃下了迢迢一條燦爛星河,可望不可及。

懷生道:“有使命在身又如何?趕路之人都可停下步子看一看路邊的風景,師伯你好不容易遇見一個能令你動心的,合該體驗一番男女之情。我在合歡宗時已經打聽清楚了,裴宗主潔身自愛,到現如今都不曾與人雙修過。”

應姍面露無奈,好笑道:“你在合歡宗打聽這些做什麼?我給你做了雲乳桃花糕,你吃完後尋你師兄去,大長老話多且密,你師兄未必受得了。”

丹堂長老的確是話多,明明年歲不小,說起話來跟連珠炮似的,中氣十足得很。辭嬰一貫不喜話太多的人,這數萬年來也就懷生是個例外。

今日難得又多了個例外。

“真人請看,這就是小懷生九歲那年二開心竅後在演武堂留下的劍意,這道劍意把與她對招的築基子弟都打趴下了,老叟那時便知這孩子不凡。”

丹堂長老摸著鬍子說得不亦樂乎,他說的盡是懷生在丹谷的事,辭嬰聽得極認真,順著丹堂長老所指,仰頭去看石壁上一道淺淺的劍意。

還真是天星劍訣的劍意。原來她那麼小便領悟到天星劍意了,想來沒少刻苦練功。

一老一少站在漫天飛舞的雪花裡看劍痕看得格外專注,弄得演武場的子弟以為他們是在參悟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也跟著看。

懷生來到演武場時看見的便是這麼一幅畫面,不由得笑了起來。

她笑得很輕,卷在風雪聲里根本聽不見,辭嬰卻是即刻便把頭轉了過來,與她隔著一群丹穀子弟對望。

懷生大步流星走上前去,發現他們看的是她從前跟別人對招時留下的劍痕,挑一挑眉,道:“看這做什麼?要看便看我如今的劍意。我如今的劍意才算厲害!”

她這話一落,丹堂長老登時眼睛一亮,對子弟們道:“你們南師叔要演示劍法,小崽子們快快到觀臺去。”

一眾子弟做鳥獸散。

懷生一氣兒留下七道天星劍意,演練完後便拉著辭嬰,對丹堂長老道:“大長老,劍意我留下了,師兄還我。”

無比瀟灑地把人逮走後,方好奇問道:“你們怎麼跑到演武堂來了?春草閣才是丹谷最漂亮的地方。”

辭嬰瞥一瞥她,道:“我想看看你從前呆過的地方。”

懷生彎下眉眼,笑道:“那倒是沒來錯,我從前最愛來的地方便是演武堂。應家子弟醉心丹道,不大能打,大部分都被我狠狠揍過。”

演武堂的影壁裡密密麻麻都是她的劍意,辭嬰不必想都知道她在演武堂有多風光。

看著眼前姑娘那一臉得瑟的笑意,辭嬰眸中閃過一絲笑,問道:“很喜歡丹谷?”

“喜歡啊,我在丹谷可是香餑餑呢。”懷生領著辭嬰往春草閣去,一面道,“如我一般身中陰毒卻能喘氣的活人在蒼琅打著燈籠都尋不著,為了能給我聽脈,大家爭相討好我,我每日收零嘴收到手軟。”

辭嬰靜靜聽著,思緒不由得有些恍惚,好似又回到了在煙火城的時候。

那時她明明已經受了重傷,卻總喜歡撿好玩有趣的事與他說。再艱難的日子,她都能苦中作樂,一顆只有苦味的糖她都能嚐出點甜來。

春草閣不是一座樓閣,而是一座矮山。山中四季如春,開遍奼紫嫣紅。山巔有一棵古老的丹桂樹,專門給子弟們掛心願的,實現願望了便取下來,同凡人到廟裡許願還願一樣。

丹桂樹上掛滿了金符,懷生指著懸在樹頂的金符,道:“那是我六歲那年掛的,今天總算能取下來了。”

說罷靈力一割,金符跟片葉子似的飄落。

懷生撈過金符遞給辭嬰,道:“師兄你開啟來看。”

辭嬰開啟金符,看見一行用硃砂寫就的字:願黎辭嬰早日甦醒。只要他能醒來,我保證再不同他吵嘴。

這字跡與語氣皆稚嫩的許願符看得辭嬰一愣,指尖金符忽然流光一轉,幻化成一隻金蝶,緩緩飛向繁花深處。

“師兄,我長這麼大就只許過這麼一次願。”懷生站在丹桂樹下,認真地道,“領願後,你可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一睡不醒了。”

辭嬰默然不語,片刻後才敲一敲她額頭,道:“怕什麼,我便是沉睡了,你也會喚醒我。”

頓了頓,又道:“不是有話要問我麼?”

懷生的確有一肚子話要問,她正了正面色,道:“尉遲聘看見的那個‘上界’究竟是什麼地方?那些看似人族的存在又是何東西?”

辭嬰道:“那是封印古戰場遺址的地方,名喚‘荒墟’,無數上古神族、神獸埋骨於此。尉遲聘看見的‘人族修士’,乃是隕神怨念借神骨復生的穢魔。這些生於死怨之氣的魔魘並不多見,一經發現便會有戰部前去擊殺。我已經許多年不曾見過穢魔。”

“荒墟”二字從辭嬰嘴裡出來時,懷生祖竅中的九樹虛影竟是同時搖晃了起來,叫她心潮莫名翻湧,好似根生於血脈中的東西要甦醒了一般。

沉默片晌,她道:“我在水鏡裡看上官劍主的記憶時,腦中響起了我與她的對話,是我請她將南祖師的斷劍送回宗族的。師兄,萬年前出現在蒼琅的天外來客,是我嗎?”

辭嬰靜了靜,道:“是你。”

果真是她。

懷生緩慢籲出一口氣,又問道:“你可是為了我才來蒼琅的?”

辭嬰這次沉默得更久了,好半晌後方輕聲應道:“是。”

第100章 赴蒼琅 他想要的那個答案,註定問不到……

他的聲音意外的平靜, 語氣平常得好似在說天氣一般,千萬裡奔赴的風霜全都凝聚在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字裡。

懷生心想她萬年前便來了蒼琅,而他二十多年前方出現在蒼琅的。他是不是……找了她一萬年了?

明明已經猜到他的答案了, 可心底依舊翻湧起洶湧澎湃的心潮。

又覺歡喜, 又覺心疼。

此時此刻她的目光, 竟是叫辭嬰心生恍惚,彷彿隔著一萬多年的時光又看到了煙火城裡的小神女。如出一轍的眉眼,如出一轍的目光。

她在一點點復甦從前的記憶,也在慢慢變回從前的她。

懷生問他:“你找了我很久嗎?”

“沒多久。”辭嬰輕描淡寫道,“你不必有負擔,我只是為了我自己。”

這是真話。

他不信她會如此輕易地放棄她的命,也不信她會真的隕落,沒有誰比她更喜歡活在這天地裡。

所以他想要找到她,同她要一個答案。

情動時不曾細想, 後來辭嬰再回想在妖蟒洞穴的那個吻, 不禁回過味來——

她那時定是決定了要自散真靈。

是以才會主動親吻他解他的衣袍, 想要與他雙修。

辭嬰心悅於她,她的主動叫他情難自抑,幾難剋制。慾望在體內肆虐,可他不願委屈她, 不願隨隨便便就在一個簡陋的巢穴與她行這事。

意識深處, 他早就發現了不妥,只是洶湧的情潮淹沒了他的理智,叫他頭昏目眩, 無暇細想。他靠著最後一點定力,緊緊扣住她手腕,強行撲滅這把莫名燒起的火。

她蒼白的臉泛起紅暈, 雙眸潤著水,瀲灩如春潮。辭嬰聽見她不解地問:“你明明很喜歡。”

辭嬰分不清她說的是他很喜歡她,還是很喜歡與她做這樣的親密事,又或許二者皆有。

她的氣息近在咫尺,說話時,辭嬰甚至能感覺到一點若有似無的暖意擦過他嘴角。

紙煳般的定力差點崩塌如山傾。

辭嬰只好跟她說:“不能在這裡。”

又道:“待你傷好些了再說。”

說與她聽的話,何嘗不是他對自己的告誡。她說得不錯,他的確很喜歡,哪一樣都很喜歡。他怕他會剋制不住,任憑心中慾念作祟,只能一再強調不可在這裡。

聽見他的話,她定定看著他,沉默了許久。若是細看,她眸子深處似有一縷遺憾之色閃過。

“下一次見面不知是何時了。”輕喃了這麼一句後,她往後稍稍撤了點距離,抬手解開發髻上的木簪和髮帶,對辭嬰道,“辭嬰道友,再給我綰一次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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