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3頁
懷生眉心一跳,飛快撤回念箭,突然一道視線從窮奇記憶的最深處望來。
那是一雙冰冷詭異的眼,靜靜注視懷生片刻後,兩團黑焰從它的瞳仁飛出,在虛空轟隆一炸!
懷生當機立斷掐碎她的念箭。
正當這時,窮奇兇獸身影化虛,風馳電掣般撞向辭嬰用重溟離火落下的結界。
辭嬰瞬移至它身後,運轉天魔功,右手重重拍向獸首,蒼琅劍緊隨而至,穿過它腹部。窮奇兇獸眼露狠戾,一團黑黢黢的獸魂從它眉心激射而出。
一萬年前,這兇獸便曾用過這一招從封印中逃脫。
懷生早就有所提防,至陽至烈的涅槃之火憑空出現,吞噬那團獸魂。
“啊!救我!救我!”
一張枯瘦的人臉從獸魂中撕扯開來,在鳳凰涅槃火中痛苦慘叫。懷生是第一次看見這張臉,但她頃刻便猜出這道人魂是何人。
她召來鳳凰涅盤火,望著蕭凌天冷冷道:“我名喚南懷生,緣屬南聽玉一脈,今日是你的死期!”
蕭凌天痛得再發不出聲音,死死煎熬片刻,終究是在涅槃火中化作一道輕煙。
涅槃火吞噬掉窮奇獸魂後,火光一熾,親暱地飛回懷生祖竅。
見兇獸獸身已被重溟離火燒成一團灰,懷生看了眼被天雷噼得搖搖欲墜的結界,對辭嬰道:“我把鳳凰木和涅槃之火留在蒼琅鎮壓受陣之眼,封印完成後,師兄你再落下第六塊鎮山石,加固這個封印。”
懷生推演出可加固封印的法陣後,辭嬰便說了他有辦法弄到蘊含金雷之力的鎮山石。眼下只要落下這第六塊鎮山石,便可成陣了。
這話剛落,懷生體內氣機、靈力冷不丁被人一鎖,她愣了愣,看向辭嬰:“師兄?”
辭嬰定定看著她,溫聲道:“我答應了要治好你的頭疾,我會留下來替你鎮壓受陣之眼。”
他說著在她眉心輕輕落下一吻,道:“解除奪天挪移大陣後,星訶會指引你飛昇至大荒落仙域。你們到大荒落後便去九黎天的仙官殿尋不言、不語,他們會帶你去九黎天見少尊黎淵。我將黎辭嬰的記憶存在命牌裡,把命牌交給黎淵,黎辭嬰便會復活。若你在見到黎淵前隕落,那黎辭嬰便再回不來了。
“記著,只要南懷生活,黎辭嬰便能活。南懷生一旦隕落,那黎辭嬰便無法再復活。”
一股巨大的推力將懷生推離結界,朝不周山山門飛去。
懷生慌張道:“師兄這一點都不好笑,你快解開我體內的封禁!師兄,要走一起走,你說過要陪在我身邊的!師兄!黎辭嬰!我生氣了!”
辭嬰望著她微微一笑,道:“很好,你也曾經令我很生氣。南懷生,我們扯平了。”
一點紫金色真靈從辭嬰眉心飛出,變作一隻金鐘,撞入不周山山門。“嘭”的一聲,山門被撞開一條一人寬的裂縫,巨大的吸力從裡湧出。
守在不周山的闖山弟子不受控地被吸入縫隙裡,封敘挑一挑眉,不做任何抵抗,順著這股吸力閃入山門內。
初宿與松沐支起屏障拼盡全力抵抗這股吸力,他們望向山腳下的明日崖,只見一道纖細的身影破開幽藍結界,朝他們飛來。
初宿瞳孔一縮:“是懷生!”
她撤掉屏障,飛身接住懷生。下一瞬,一股巨大的推力重重拍向他們,將他們三人推入山門內。
辭嬰凌空站在受陣之眼,望著合攏的不周山山門輕聲道:“去奪回你的一切。”
一束焰火在明日崖上空綻放,落陣點裡的五支小隊看見那焰火,當即便轉身朝鎮山石打入靈力。
巨大的光柱在明日崖沖天而起,五顆鎮山石彷彿受到召喚,相繼亮起五色靈光,往那光柱朝拜而去。
似乎察覺到即將成型的陣法對桃木林有極大的破壞力,數不清的煞獸瘋狂朝落陣點撞去。
陳曄驚道:“師尊,那些煞獸的眼睛竟然在流血!”
虞白圭凝重道:“你們留在法陣內不可出來,我來殺它們。”
虞白圭手執承影劍扎入煞獸中,所過之處,屍橫遍野。他殺紅了眼,饒是體內靈力十不存一,也沒有後退半步。
鎮山石馬上便可以成陣了,他不能退。
陳曄心急如焚,望著空中朝光柱寸寸逼近的五道靈光,只覺時間過得太慢,一再念著“快快快”。
見那象徵著金木水火土的靈光馬上便要融入光柱,陳曄大喜過望,道:“成了成了!成了師尊,你快到陣裡來!”
聽見陳曄的話,虞白圭心神一鬆,迅疾後掠,這時異變陡生!一隻十二境煞獸揮動雙翅瞬移到虞白圭身後,細長的獸甲一把穿過虞白圭丹田。
陳曄歡快的聲音戛然而止,傻愣愣地看著從虞白圭丹田伸出的那隻獸甲,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虞白圭在這隻煞獸靠近時便有所察覺,奈何他靈力所剩無幾,身體到底是慢了一息。
他沉目看著陳曄,厲聲道:“不許出陣!”
說罷舉起承影劍刺入丹田,將自己與身後的那隻十二境煞獸刺了個對穿,承影劍意在那煞獸的頭顱炸出萬千劍光。
那煞獸能無聲偷襲成功,足見靈智之高,卻因得以忘形被虞白圭成功反殺。
虞白圭咳出幾口鮮血,他望著法陣裡嚇得六神無主的律令堂弟子,道:“我丹田破了,隕落前我要多殺幾隻煞獸,你們留在法陣裡,耐心等待時機回去宗門。”
一股腦吃下兩瓶丹藥,他以劍支地,眷戀地望一眼手中劍,取下腰間的酒壺掛在劍柄,旋即抹去承影劍上的靈識,低聲道:“把我的酒壺帶回去給她吧,承影劍,歸宗!”
虞白圭取出馮師叔留下的命劍,轉身扎入獸群裡,如此殺了一路,待得他再握不住劍時,他跌坐在地,望著撲向他的十數只煞獸輕蔑一笑。
“蠢貨,我要自爆靈臺了!一起來陪我死吧!”
“轟”的一響,陳曄眼底亮起一陣白光。
頭戴羽冠的少年落下淚來,見一隻生有雙翅的煞獸低頭啃食虞白圭碎裂的屍身,一咬牙便衝了出去:“把我師尊的屍首還給我!”
他身後的律令堂弟子想要抓住他,卻還是晚了一步。他們手執陣旗列陣,不敢輕易出陣,只能眼睜睜看著陳曄朝那隻煞獸丟擲數道劍符,瘋狂搶奪虞白圭的殘肢和破碎的法衣。
一名律令堂弟子突然面色一變,大吼道:“陳曄快回來!”
餘光瞥見朝他奔來的三隻十二境煞獸,陳曄抱起虞白圭的法衣撤退,奈何他的修為終究無法與這三隻煞獸抗衡,不多時便被包圍了。
少年破釜沉舟道:“你們莫出陣!我來跟它們拼!”
一粒金丹從他丹田飛出,“嘭”一聲炸開。
陳曄抱緊虞白圭法衣,緩緩倒地。他望著法陣裡的涯劍山弟子,道:“替我……帶……帶師尊回去。”
五道靈光融入明日崖光柱,鎮山石亮起一片赤紅光芒,陣起!
陳曄眼珠子微微一動,望向明日崖,但見那道光柱散去華光,露出一株沒有根的參天古木。
古木之下,紫金色法印嚴絲合縫地覆住那一眼漩渦,從受陣之眼溢位的陰煞之氣正慢慢逆流回這漩渦中。
師尊,我們的任務完成了。
最後一點光在陳曄的瞳孔中寂滅。
一豆紅蓮業火從他祖竅無聲飛出,捲起他的魂魄以及留在虞白圭法衣上的殘魂,順著汩汩倒流的陰煞之氣,沉入受陣之眼裡。
明日崖中,無根木擎天而立,無聲鎮壓著受陣之眼。血紅的楓葉堆滿枝椏,紅葉中隱有一根墨綠髮帶飄蕩在風中。
不管風從哪個方向吹來,那根髮帶始終指著一個方向。
那是不周山的山門。
那是她離開的方向。
陣成的瞬間,幽藍火光在明日崖猝然亮起。
一片雷火伴著殷殷雷鳴,從無根木的樹心漫入桃木林,又從桃木林湧入東陵、中土、西洲,在人族領地豎起一個幽藍色結界。
正在與煞獸激戰的林悠怔怔望著這面氣息熟悉燃燒著幽藍火焰的結界,道:“幹,幹坤鏡又回來了?木槿師伯,幹坤鏡回來了!”
段木槿立於斷劍崖,望著倒扣在人族領地的幽藍結界,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幹坤鏡只消失兩個時辰,人族的損失不算慘重。
她爽朗笑道:“沒錯,幹坤鏡回——”
話音未落,她手中的墨陽劍突然發出悲鳴,段木槿心口一痛,抬首望著桃木林,兩道劍光穿過新的幹坤鏡,沉重扎入斷劍崖。
一劍刻有棠溪二字。
另一劍刻著“承影”,劍柄掛一個巴掌大的酒壺。
段木槿僵在原地。
風從桃木林吹來,大雪密密落著。
天地愴然。
“懷生,我們該走了。”
不周山山門內,初宿望著僵立在山門後的懷生,輕聲說道。
懷生的靈識定在那一株無根木上,那裡有一根髮帶隔著山門與她無聲對望。她腦中猝不及防響起一段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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