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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敘長眉一揚, 頃刻便將目光望向隔壁屋子——那裡是南懷生療傷的靈池。

他散出一縷神識探入隔壁屋子,結果神識剛過牆便被一縷幽火灼燒殆盡。

封敘忙切斷那縷神識,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手裡的玉棋。少頃,他撂下那枚玉棋,對白骨道:“看好家。”

話落,神識沉入祖竅,只見漫天飛舞的桃瓣中,一株古老的桃樹無聲靜立,上頭桃花簇簇盛開,如雲似火。

封敘緩步邁入樹中,腳下登時多了一條光怪陸離、如夢似幻的光道,光道之上飄著一個個光華流轉只有巴掌大的圓球,那是天地生靈的太虛之境。

一個又一個光球與他擦肩而過,封敘循著方才捕捉到的氣息,目不斜視地遊走其中。

倘若他沒有認錯,空間扭曲時所洩露的氣息正是誅魔劍的主人、北瀛天少尊白謖。

是誰將南懷生的神魂攝入白謖的太虛之境了?

月華如霜,涼風吹皺一池靜水。

懷生垂目看著倒映在水中的那張臉,腦中的第一個念頭是:她見過這張臉。

就在師兄的記憶裡,那位在逼仄潮溼的巢穴中抱住他的美人仙子,頂著的便是這張臉。

懷生不解地眨了眨眼,水中的美人也跟著眨了一下眼。她頓了頓,下意識就想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臉,孰料這具身體竟沉重無比,竟是沒法隨心所欲地操控。

眼見著僵硬的身體慢慢往水下沉,懷生忙凝神挪動四肢。好在殘留在這身體裡的意識本就有到岸的指令,費了好一會兒工夫,勉強控制住這具身體順順利利地上了岸。

此時她那一頭濃密的長髮如同溼透的綢緞,溼漉漉地垂至腳踝。懷生望了望掩在烏髮中的身軀,只見一身肌膚光滑似玉,猶如雪魄月魂,十分惑人。

這不是她的肉身。

她在雷劫中落下不少傷,右掌的虎口處還有數道深可見骨的口子,乃是硬接少臾那一劍所致的。短短一夜的工夫,這些傷口不可能消失。

是幻境?

蒼琅宗的靈池裡有幻陣?

不,不對。倘若這是她的幻陣,她怎會是這樣一副面孔?

正思忖著,突然一道劍鳴聲由遠及近,一倏忽間便來到她身前。懷生下意識運轉靈力,卻驚覺這具肉身居然沒有分毫靈力。

雷霆劍勢轟然而至,懷生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柄遍體漆黑的神劍噼向她眉心。

千鈞一髮之際,樹影朦朧處冷不丁響起一道冰冷的聲音:“誅魔!”

懷生這才注意到立在樹下的那道身影。

鋒銳的劍氣無聲割開她的皮膚,一滴血珠凝於眉心。隔著那柄熟悉的神劍,懷生眸光微動,看向劍的主人。

那人一身霜白,長身玉立,面容俊雅至極,一雙冰冷得彷彿看不出情緒的眸子正靜靜看著她,眉心處霍然一道烏黑的血線。

四目相對,懷生只覺那雙眼黑沉得驚人,像暗夜中的妖海,輕輕一攪,便能掀起滔天海浪。

她忍不住皺眉,竭力剋制那步步行向他的本能,強行頓住腳步,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是誰?”

白衣修士無聲凝視著她,目光如刀刃,寸寸擦著懷生的眉眼而過,叫她禁不住警鈴大作。

須臾,白謖拾步向她,隨著他步履逼近,周遭光影扭動,波光粼粼的冥淵之水剎那間遠去,烏雲般的樹影一點點漫上懷生,僅僅片刻工夫,懷生已經立在了扶桑木之下,與他只隔一劍之距。

白謖垂目看她,慢慢握住誅魔劍劍柄,“鏘”一聲將誅魔劍歸鞘。

風從冥淵之水吹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霜白長袍無聲起落。

就在懷生以為他只是一具不會說話的幻象時,他忽然開口了:“白謖。”冰冷的聲線有著掩蓋不住的沉啞陰鬱。

白謖?

北瀛天的那個白謖?

懷生心神猝然一凜,腦海深處如有驚雷炸響,靈臺在這一刻竟痛到了極致。

冷汗從她額角滲出,一個念頭從她腦中快速閃過,懷生奮力壓住來勢洶洶且還變本加厲的頭疾,問道:“我,是誰?”

這一聲問出,白謖似乎恍惚了一瞬。

風聲漸歇,水面上的漣漪無聲散去。天地寂然,一切都彷彿回到了故事的最開端。

白謖定定注視懷生的眼,緩緩道:“扶桑,你是扶桑。”

……

封敘停在一個清輝熠熠的光球前,溫聲笑道:“找到了。”

一片桃瓣從他眉心飛向光球,太虛之境內,扶桑木靜寂的枝葉劇烈搖晃,金石聲簌簌,從樹縫漏下的月光竟一絲絲扭曲了起來。

有人在闖他的太虛之境。

白謖心有所感,誅魔劍轟然出鞘,噼向扶桑木上空的皎潔圓月,圓月中凝著一點紅,正是一片桃瓣。

兩股磅礴的力量無聲較量,赤紅桑葉簌簌墜落,冥淵之水翻騰奔湧,空氣中突然現出一個又一個針尖大小的黑洞,黑洞“騰”一下化作一根根狹長的裂縫,剎那間遍佈了一整個天地,罡風從裂縫灌入。

無數劍氣從誅魔劍爆出,悍然抵擋著外來的力量,卻攔不住太虛之境崩塌的趨勢!

面對這即將四分五裂的天地,白謖面無波瀾,不曾回頭看過一眼,濃黑的眼珠始終倒映著懷生的臉。

狂暴的風震得天地震顫,但他身前的少女卻彷彿置身在風暴之外,沒有一片葉一縷風能傷到她。

白謖抬手點向她眉心,動作迅疾如電,懷生想偏頭躲開卻是來不及了。

就在這時,那股桎梏著她的力量突然弱了下來,她沉下眉眼,靈識沉入祖竅召喚蒼琅劍。

白謖指腹碰上懷生眉心的瞬間,一縷劍氣在懷生指尖凝聚成型,刺向白謖眉心。

“轟!”——

太虛之境轟然碎裂,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虛空!漆黑的冥淵之水、月夜下的參天古木以及樹下的白衣神君剎那間消失!

懷生勐吸一口氣,在溫熱的湯池坐直了身。池水蕩起層層漣漪,揉皺了倒映在水中的一張芙蓉面。

懷生盯著水面倒影,下意識摸向眉心,那裡竟多了一枚火焰圖騰。

方才白謖觸向她眉心時,一股冰冷霸道的神力從他指腹湧入她祖竅,為了在她神魂留下烙印,他甚至不躲她的劍氣,硬生生扛下她的那一劍。

她眉心的九枝圖騰就要浮現之時,一縷熟悉的幽寒之力從無根木虛影裡飛出,替她擋住了白謖侵入的神力。

懷生摩挲著眉心的圖騰,眼中流露出一絲眷戀。

這枚火焰圖騰是辭嬰留給她的神力,離開蒼琅的那一日,他將她推向不周山時便悄悄往她靈臺注入了這縷神力。

或者該說,是他的真靈。

神族得天地造化而生,神力天授,真靈便是神族的神力之源。辭嬰給懷生留下這一縷真靈,便是為了遮掩她的九枝圖騰。

懷生將靈識沉入祖竅中的無根木虛影,透過那道虛影,她看見了靜靜矗立在蒼琅的那道樹影。

明明他不在她身旁,卻還是用他的方式在默默守護著她。

出神片晌,懷生從靈池出來,撤掉結界,端坐在洞府裡等待來客。

一個時辰後,她的洞府果真迎來了一人。封敘上下打量懷生一眼,有些意外於她竟毫髮無損,笑著問道:“你早就猜到我會來?”

方才打破白謖幻境的果然是封敘。

在她身邊能及時察覺到她的異樣且還能破開一個上神幻境的,除了他這個太虛天少尊,不做他選。

懷生開門見山道:“你與白謖也有私怨?”

這位不知是敵是友的神君眼下瞧著不大妙,原本昳麗俊美的面容褪去了所有血色,氣息更是虛弱,像是大病了一場。

他在紅衫谷便已經受了不輕的傷,方才轟碎白謖的幻境想必也遭受到了不小的衝擊。若不是與白謖有私怨,怎可能會如此拼命?

封敘嗤一聲笑了:“戰神白謖乃是九重天出了名的高嶺之花,我與他不曾有過接觸,何來私怨?”

他說著開啟手裡的摺扇,慢悠悠地搖了起來:“當然,他與太子少臾乃是至交好友,看在少臾的份上,我給他下下絆子便當是日行一善了。不過今日我會出手,乃是為了給你解困,畢竟我欠你一份因果不是?總不能冷眼旁觀你在白謖的太虛之境中被殺。”

“太虛之境?”捕捉到這四個字的懷生眉心不由得一鎖。

“你不知道那是白謖的太虛之境?”

封敘挑一挑眉,露出個意外的神色,緊接著便好脾氣地解釋道:“太虛之境乃是天地生靈的本我之心,任何心魘、惡念、執念在太虛之境中皆會無所遁形。我們太虛天的使命便是誅殺所有被魘魔吞噬而墮魔的生靈。”

魘魔?

懷生眸光一動,想起幻境中白謖不由分說噼向她的那一劍,他是將她當成魘魔了?

幻境中的那具身體似乎有著特定的指令,連她都無法控制,若不是封敘將幻境轟開一條裂縫,她恐怕只能依照那身體的指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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