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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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天尊在神殿遺址預見的天機便是弒神者的存在,為此她不僅遭受天機反噬,南淮天的氣運也因她窺探天機而有了衰敗的跡象。
及至扶桑成為生死木的護道者,生死木方漸漸恢復生機,南淮天的氣運也在緩慢復甦。
令頤上神隕落後,白謖時常會去冥淵之水水畔,靜靜望著漆黑的水底。他與葵覃一同修習九磐定魂引,未及三千歲,他已隱約能看見沉在水底封印著她的圖騰。
一個會令九重天消失的弒神者,白謖本以為他與她只會是敵人,只可能是敵人。
他沒想到有一日他們會並肩作戰,也沒想到她會將神族們一個個護在身後,為他們擋下一次又一次的殺機。
北瀛天的戰將素來心高氣傲,對她卻無人敢不服氣。除了白謖,所有戰將都被她救過。有時她寧肯自己受傷,也不願旁的戰將涉險,尤其是仙域裡的仙將。
人族的肉身比神族要脆弱許多,荒墟兇獸一身蠻力,煞氣逼人,神族能承受的重創人族頃刻便可斃命。
白謖冷眼旁觀,如同幼時盯著冥淵之水下的封印一般,不動聲色地審視她。
他心中的弒神者該是冷酷弒殺的,又或是狡詐無情的。無論如何,都不該是他眼中這副模樣。
不該與神族打成一片,將他們視作同伴守在身後。不該對誰都毫無戒備,好似這天地間只有善沒有惡。也不該用充滿信任的目光看著他,彷彿他真的是她的師兄一樣。
她頭一回喚他師兄還是她在冥淵之水甦醒後的第五百年。
前頭那幾百年,她猶自懵懂,什麼都不懂,卻又對什麼都好奇得緊,總喜歡坐在無涯山要他給她說南淮天和北瀛天的事兒。
白謖對她心存戒備,大多數時候皆是沉默以對,偶爾會回一兩句無關痛癢的話。
孟春天尊給她安排了兩個南淮天的神族相伴左右,那兩個神女十分喜歡她,幾乎是有問必答,還會給她蒐羅九重天的奇花異草和珍饈美饌。
她們的親善愈發彰顯白謖的冷漠。
孟春天尊讓白謖教授她道法,不過是因著白謖肩負監視她的職責。親授她術法,也不過是為了助她儘早進位上神之尊,給生死木渡去生機。
她是弒神者,允她甦醒修煉只是權宜之計,遲早他們要再度封印她。
白謖授她道法時自不會有甚柔情,堪稱嚴厲冷酷,滿霜和芙梨沒少指責他不近人情。
她對他卻從無怨言,學得比誰要認真努力,好像不知痛一般。
枯燥無味的修煉在她那裡儼然是件再有趣不過的事,連花開花落、春雨冬雪這樣稀疏平常的事都能叫她細細品味好半日。
世間萬物在她眼中總有旁人看不見的好。
她曾十分認真地同芙梨解釋,說她不喜太過寂靜的地方,說風拂春葉,雨打落花,雪密聲聲,皆是天地的饋贈,這些饋贈總能叫她覺得歡喜。
那一日她剛能噼出天火,一頭漂亮稠密的烏髮被天火燎斷了一半,脖頸赫然一片燙痕。
白謖目光落在她脖頸時,她正在煞有其事地說著她喜歡南淮天。
說了好半晌南淮天的好,忽然話題一轉,看著白謖道:“太古時期,扶桑木乃是金烏日出之處,曾是這天地間最溫暖之地。師尊說‘扶桑’ 非她卦中所出之名,而是你擅作主張給我取的名字。白謖,‘扶桑’這名字,我很喜歡。”
當初為她起名“扶桑”,不過是因著冥淵之水旁的扶桑木。那金石般的枝葉搖曳聲,令“扶桑”這個名字脫口而出。
白謖低下眼看她,依舊是冷冷清清的神態。
她卻壓根兒不在乎他的冷淡,眉眼彎下,清澈乾淨的眸子有著顯而易見的笑意。
這一刻,從來只有“弒神者”這個代號的少女,在白謖這裡忽然便有了名字。再看向她時,他腦中閃過的再不是“弒神者”,而是扶桑。
白衣神君從生死木下站起身,聲音一如既往的冰冷:“把脖子的傷治好,再繼續練劍。”
少女蹭一下便撿起地上的劍,笑道:“這就繼續罷,好歹是生死木的護道者,這點小傷可奈何不了我。”
說罷舉起手中木劍朝前一噼,一束暗紅的火焰無聲綻開,熾熱的風迎面撲來。
眉心驟然一痛,白謖霍然抬眼,便見一束火光朝向一道界門飛去。
常九木正操縱著溯靈符尋找厲燕糾的靈息,這道符籙乃是鬼閻宗送來的秘寶,上頭有一滴厲溯雨的精血,便是厲燕糾魂飛魄散也能尋出一絲靈息。
從命牌中看見的那一片雷光著實駭人,常九木本不報任何希望,結果還真看見溯靈符化作一道火光,直奔一道界門而去。
紅衫谷這處秘境乃是一處獨立的空間碎片,方圓遼闊,界門與界門之間隔著至少千里之距。
溯靈符飛向的那道界門死氣沉沉,被來自虛空的罡氣撞出一片極重的鈍響,這鈍響說明門後的通天路已然斷裂。
溯靈符離那界門尚有數十里便急急懸停。常九木召回溯靈符,遊目打量溯靈符懸停的地方,卻看不出半點端倪。
破爛陳舊的界門之間,是荒蕪得寸草不生的灰色地面,死氣瀰漫,靈氣幾乎湮滅。這便是存在了三萬多年的飛仙台秘境,也是常九木記憶中的秘境沒有分毫變化。
正當這時,一股磅礴的冰冷氣息從腳下湧出。常九木渾身發顫,戰戰兢兢垂眸看地面。上頭覆著一層厚厚的寒冰,寒冰之下是一大片焦土以及七根琴絃。
他瞳孔一顫,是幻境!是何人在此處布下一個幻境?他竟然毫無所覺!
白謖撤回靈力,地面上的堅冰剎那間消失,露出一片被雷火灼燒過的焦土。
少臾攝過地面的七根琴絃,正要循著氣息追溯,空中突然落下一片透明的桃瓣,那七根琴絃竟是無聲斷成一截截。
追溯失敗!
少臾面色一凜,看向那道界門道:“這界門通往哪個小千界?”
七根琴絃斷裂之時,一片透明的桃瓣飛入封敘眉心。
幻境被破,他免不了要受點傷,但無方境這秘境實在是個風水寶地,不斷加快的時間流速以及濃郁得幾乎要滴下水來的靈氣很快便可修復他的傷勢。
封敘壓下湧上後頭的血氣,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端坐在一顆山石上的少女,心道得虧她當初留了心眼,將蒼琅修士渡劫之地特地換到了另一處界門之外。
可惜他的琴絃斷了,沒法瞧少臾那蠢貨的笑話。
飛仙台秘境裡,常九木見素來溫和的少臾露出近乎嚴厲的神色,心臟重重一跳,忙道:“此處界門通往的小千界名喚‘通微界’,這處界域在兩萬年前便已生靈湮滅,化作放逐之地,想來在荒墟中已經化作了虛無。”
像是在印證著常九木的話,界門外罡風撞出的鈍響突然勐烈了起來,響徹在眾人耳畔。界門後的通天路斷裂消失,通微界十有八九已成為遊蕩在虛空中的漩渦眼。
便是界域內尚有生靈存活,也只是困獸爾,再不會有活路了。
少臾眉心擰起,看了看腳下那片焦土,轉頭問白謖:“可是雷劫?”
白謖淡“嗯”一聲:“這雷劫之力在化神境之上,仙盟弟子皆隕落在這雷劫裡。”
白謖神識外放,誅魔劍寸寸掃過地面,聲無波瀾道:“厲燕糾有雙蛟剪護身,但也只多撐了一刻鐘。”
少臾沉吟道:“他也是隕落在這雷劫之下?那雙蛟剪乃是仙器,怎可能擋不住區區一個下界的雷劫?”
白謖道:“他不是死在雷劫之下,而是在雷劫中被人殺了。”
聽見這話,常九木顧不得以下犯上了,忙問道:“尊者可否能追溯到殺死厲師侄的修士?”
白謖並未看他,神識在這片空曠的秘境緩慢遊走,旋即停在溯靈符停留過的地方。那地方有厲燕糾和雷火的氣息,除此之外,還有一縷駁雜的靈氣。
白謖神識化籠,罩住這縷駁雜的靈氣。正要攫取殘留在靈氣中的氣息,眉心冷不丁一熾,祖竅中那道近乎透明的生死木虛影竟無端晃了一下。
他心神一頓,化籠的神識猝然顫動,那縷駁雜的靈氣電光石火間便消散了。
白謖卻是無暇顧及,從仙盟離開時生死木的虛影便已異動過一回。然而當他的神識沉入其中,生死木虛影卻又恢復如常,好似方才那一剎那的異動不過是他錯覺。
但他知曉不是錯覺,便如同現在,雖只是極輕微的一點顫動,他卻能真切感知到生死木那一絲微乎其微的“雀躍”。
生死木會因著什麼感到雀躍?
白謖面露怔忡,很快又沉下目色,一個冰藍色結界轟然落下,將少臾與一眾仙盟修士隔絕在外。
無方境內濃霧翻湧,蒼碧色的水龍纏繞著懷生,一雙白珠似的龍眸冰冷地注視半空。
此處秘境飄浮著一顆顆巨大的山石,山石之間翻湧著如雲似霧的靈氣,底下是一片泛著瑩瑩碧光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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