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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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藏!”
“蓮藏醒來!”
“噹——”
戒鍾霍然一響,松沐眉心生出一陣刺痛,竟是生出了一顆硃砂痣。
他盯著鏡中這一顆硃砂痣,眉心下意識一皺。
化神雷劫結束後,只要戒鍾一響,這硃砂痣便會出現在眉心,好似在提醒著他,他在渡劫時看見的幻象不僅僅是幻象。
只要硃砂痣歸來,他便再不是松沐。
可他只能是松沐。
刻有無數佛號的戒鍾已經貼滿了符籙,松沐心念一動,浮屠塔虛影落下,重重壓上戒鍾,硃砂痣隨之淡去。
就在這時,洞府禁制輕輕一顫,一道熟悉的氣息穿過禁制步入靜室。
能毫無阻攔進得他洞府的人唯有初宿和懷生。
松沐剋制住方才戒鍾在祖竅撞響時帶來的暈眩,朝來人露出一絲笑。
“初宿。”
少年的笑容溫潤平和,是初宿熟悉的獨屬於松沐的笑。
這是她的松沐。
初宿走向他,指尖撫過他眉心,道:“化神雷劫最後一道神雷落下後,你可曾看見什麼幻象?”
她指尖微微泛涼,觸碰到松沐皮膚時他心頭無端湧出一縷熾熱的不甘。曾經在幻境中出現過的痴妄執念是那樣的熟悉,叫祖竅中的戒鍾如臨大敵,竟是又掙扎了起來,震得浮屠塔輕輕搖晃。
松沐面色平靜,不露分毫異色,他垂眸望著初宿,柔聲道:“不曾。你看見幻象了?可是不好的幻象?”
初宿難得遲疑,一時竟不知算不算不好。
“我看見你眉心生出一顆硃砂痣,那樣的你,叫我覺得很陌生,好像——”
初宿話音一頓。
很難描述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分明是同一個人,只是因為一顆不起眼的針芒般的硃砂痣,竟會令她無來由地感到陌生。
從前在蒼琅,從那尊無面歡喜神的幻象中醒來後,她也曾經出現過這樣奇怪的矛盾之感。
就好像,好像——
他不是他。
初宿皺起眉,濃黑的眼眸生出不悅。她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彷彿有什麼事正在超脫她的掌控。
松沐靜靜看著她,突然俯身吻住她,清淡的檀香氣息從他唇間渡入。初宿眼睫微頓,自然而然地張唇,由著他長驅直入。
然而下一瞬,她舌尖冷不丁一痛,血珠湧出,血腥味充斥在他們交纏的唇齒間,在吞嚥聲中由濃轉淡,及至消失。
松沐摩挲著她的唇,緩緩道:“還覺得我陌生嗎?”
他聲音平和,語氣卻像是在嘆息:“下回再說這樣的話,我會生氣。就算你是初宿,我也會生氣。”
少年的眉眼溫潤如初,如春水般柔和的眼睛凝著她的身影,專注得近乎心無旁騖。
他們自幼便一同長大,初宿知道松沐生氣了。
即便他的眼中沒有怒氣,聲音也始終平靜,但咬破她舌尖這般“粗暴”的行為是從前的松沐不會做的事。
與幻象中無悲無喜彷彿四大皆空的佛子不一樣,他會生氣,會用親密的方式傳遞他的情緒。
初宿舌尖的傷口只是極細的一道口子,靈力稍微一轉便可癒合,但她留下了這道傷口。
這一刻,她終於放下那個叫她無法釋懷的幻象。
沒有誰比她更清楚松沐該是什麼樣的,幻象中的松沐不是她的松沐,眼前這個才是。
初宿清冷的眉眼緩緩攀上一點笑意,她道:“我喜歡看你生氣,日後我若惹你生氣,你只管咬我便是。”
松沐安安靜靜看著她,心中隨之湧出的難以言說的情意激得祖竅中的戒鍾震顫飛出,可轉瞬又被浮屠塔鎮壓在塔內,無聲嗡鳴。
沒了戒鍾以及那一道道似乎要喚醒他的鐘聲,他祖竅裡一片靜寂,直到一聲若有似無的“蓮藏”從七葉菩提所棲息的菩提木虛影中悠悠傳出。
這道蒼老慈悲的聲音松沐並不陌生,正是幻象中被稱作“虛元佛尊”的天神。
松沐恍若未聞,溫潤的面龐神色不變,連唇角的笑意都不減半分。
他張了張唇,正要說話,二人腰間的傳音符突然一亮,初宿抬手輕觸,靜聽片晌後道:“是掌門道君召集所有弟子前去。”
召集令來得很急,一個時辰便聚集了所有弟子,連正在閉關的弟子都匆匆出關,趕來掌門洞府。
李青陸之所以給弟子們發出這道召集令,自然是因為仙盟的新令。
“幹元宗、昆合宗和法霄宗的三位道君匆匆趕來,帶來一個重要的訊息。兩個月後,仙盟將會派出專門的監察特使,駐紮在閬寰界諸宗。我們蒼琅宗是小宗門,執法堂會派出一名特使前來。”
李青陸神色凝重,看著蒼琅宗一眾弟子道:“屆時你們每個人進階渡劫,都要由這位特使親自護法。”
說是護法,實則不過是監視。閔道君他們都在猜測仙盟是為了抓人,方會如此大費周章,卻不知究竟是何人值得仙盟有這樣的大動作。
李青陸心中隱隱有一個猜測,她不著痕跡地看了懷生和封敘一眼。
姜嫦、秦桑幾個與仙盟打過交道的弟子聞言面色俱是一沉,姜嫦率先問道:“掌門可知仙盟會派何人前來,那人又準備在蒼琅宗留多久?”
李青陸搖頭道:“不知。”
應唯冷下臉道:“仙盟將手伸得這樣長,也不怕閬寰界所有非仙盟宗門聯手反抗?”
“只要飛昇仙域的仙梯掌控在仙盟手中,沒有哪個宗門敢跟仙盟對著幹。”秦桑冷哼一聲,“當初言許師叔因何要離開蒼琅宗拜入瑤池仙宗,不就是因為得罪了瀛天宗的長老,非不讓咱們蒼琅宗拿下一面飛天令嗎?這些年因得罪仙盟而不得飛昇的修士還少嗎?”
應唯道:“那也不能就此忍氣吞聲!”
眼見著弟子們又要因為仙盟吵起來,李青陸擺擺手道:“你們掌門道君我好歹是個天人境大圓滿,區區一個特使我還對付得來。你們不必過於憂心,該修煉修煉,該歷練歷練,該渡劫渡劫,一切有我和雪魄在。”
說罷便催著弟子們回洞府,只留下懷生、封敘、初宿和松沐四人。
待得弟子們離開後,李青陸落下結界,對懷生和封敘開門見山道:“言許傳來訊息,說仙盟的新令乃是為了那位來自仙域的貴客。你們在紅衫谷與他交過手,我懷疑仙盟這次是衝著你們而來。你們若是不想留在宗門,想要去旁的地方歷練,只管與我說,我會給你們安排去處。”
封敘斜眼一瞥懷生,微笑道:“我聽懷生師妹的,她離開我便同她一起離開。”
初宿冷冷看向封敘,不悅道:“我怎麼不知道你與懷生這麼熟了?”
封敘眸光一轉,半真半假道:“當年我被翁蘭清擄走,是懷生師妹拼死將我從無憂山地底背出來的,我欠懷生師妹一份因果,自然是要追隨她了結這份因果。”
初宿的神色並未因封敘這番說辭而緩和半分,甚至更冷了,李青陸最怕弟子們吵架,見狀忙道:“你二人也要考慮一下去處。”
她看著初宿和松沐,語重心長道:“方才秦桑的話你們也聽見了,蒼琅宗這樣的小宗門想要得到一面飛天令十分困難,眼下留在蒼琅宗的修士要麼資質不算好,便是進了大宗門也沒法得到好的修煉資源,要麼是打定了注意不飛昇仙域。你二人的資質足可拜入閬寰界任何一個大宗門,倘若你們有飛昇仙域的念頭,那便莫要留在蒼琅宗。”
怕初宿和松沐因太過年輕而抹不開面子,她說到這便慈祥一笑,道:“要讓我說啊,我倒寧願你們儘早飛昇仙域去。下界的蒼琅有守山人和闖山人,我們閬寰界的蒼琅宗同樣如此。留下來的人會盡力完成宗門使命,飛昇者則將我們的傳承帶到仙域去,好叫天上的仙人知道蒼琅修士的厲害。”
懷生與封敘同仙盟的人交過手,資質再好李青陸也不敢將他們送去旁的大宗門。
但初宿和松沐卻是不一樣,兩個小傢伙一個乃天生靈體、幽冥道天驕,一個佛心道骨、道佛雙修,正適合送入鬼閻宗和神隱寺,屆時便是瀛天宗想要搶人也不敢搶到鬼閻宗和神隱寺去。
初宿和松沐卻是沒想過要與懷生分開,初宿正了正面色,認真道:“我們與懷生一起,懷生在哪兒我們便在哪兒。不管是誰,都別想在我們面前傷害懷生。”
一個兩個都想跟南懷生一起。
蹲在李青陸腳邊的雪魄默默打量著四人組,最後將目光落在始終保持沉默的少女那裡,心說不愧是南聽玉的血脈後代……
李青陸也看向懷生,道:“他們都要與你一起,你有何打算?”
懷生從白謖的太虛之境裡出來後便已經有了成算,便見她左手一翻,露出九枚銅錢,道:“那十六個還不曾探索過的秘境,化神境修士可能入內?”
李青陸聞言一驚,道:“你想入秘境?”
懷生道:“是,我想入這些秘境,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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