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頁
於是一念成執,纏繞屍身久久不散。
“阿孃,我聽見了。”懷生張開雙手抱住棺槨一側,任眼中熱淚砸落, “我聽見了,阿孃。”
石門吱嘎一響,一隙薄淡的光攜著春風吹散塵埃,撫上懷生的臉,帶著阿孃掌心的溫度。
這塵盡光生的時刻,彷彿是阿孃在與她道別。
應姍緩步走進石室,對懷生道: “出來罷,你爹孃捨棄一切給你開心竅,不是為了讓你同他們一起死。這安魂木我不會動,日後你想他們了自可過來。”
懷生未曾辟穀,身子骨亦孱弱,應姍幾乎沒費什麼力氣便把她抱離了石室。
她自小醉心丹道,從不曾碰過凡俗之物。那日卻拿著食單,親自做了懷生愛吃的雲乳桃花糕。
懷生頂著一雙紅腫的眼,默默吃完了所有云乳桃花糕,不哭也不鬧。
應姍拿起一張手帕給她擦走唇角糕屑,道: “你體內陰毒未清,又強行融丹開了心竅,身體一旦承不住金丹裡的靈力,便會爆體而亡。如今之計,只能留在我身邊,由我來替你清除餘毒,助你吸收金丹裡的靈力。”
懷生在應姍身邊一呆便呆了十三年。
這十三年裡,除了偶爾出門修補幹坤鏡,旁的時間她都留在丹谷不分晝夜地修煉。
她體內的陰毒去歲便已驅除了大半,本可離開慶陽郡去涯劍山修煉,只她捨不得她爹孃,硬是拖到了涯劍山開山門。
“阿爹、阿孃,明日我便要去涯劍山了。”
懷生挨著南新酒與許清如的棺槨坐下,語氣十分平靜: “你們與我說的話,我都記著。放心罷,我會好好修煉,好好地活。
“至於初宿與松沐,他們如今一個是掌門的關門弟子,一個是劍主親傳,在涯劍山地位高著呢,你們莫要憂心他們。就是辭嬰至今尚未醒來,應御師伯說他身上的舊傷均已痊癒,靈臺的傷勢也已穩住,遲早都會醒來。你們也莫要掛心。”
絮絮叨叨說完一大串話,懷生安靜片刻,朝石室右上角的陰暗處掠了一眼。接著便朝棺槨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響頭,離開了石室。
幽暗的密室恢復闃寂。
良久,右上角的陰暗處傳來一道帶著笑意的蒼老聲音: “這小娃娃……有意思。”
涯劍山三月初九開山門,往常宗門派去接引新弟子的,多是築基境修士,但這日來丹谷的卻是位丹境修士。
此人名喚周丕,因生了張白淨的娃娃臉,瞧著十分平易近人。
與懷生一同去涯劍山的還有八名應家子弟,年歲最大的便是應茹,當年那位喂懷生吃“七果雲衣糖”的少女。
應茹比懷生年長六歲,十二歲那年便已開了雙竅,十年前本就可以去涯劍山。奈何她醉心丹道,死活不願去涯劍山學劍。偏生她在丹道上實在天賦不佳,在炸了不知多少個丹爐後,丹堂大長老忍無可忍,終於決定將她打包送走。
“大長老,你怎麼可以那麼狠心?應茹一顆丹心日月可鑑,只想留在丹谷裡煉丹終老!”
大長老兩道白眉狠狠一抽,聲如洪鐘: “涯劍山也可煉丹,你要禍害便去禍害涯劍山的丹爐!”
“……”
默默等著接人的周丕仰頭看天,心說應家這位大長老還真不拿他當外人。
應茹見大長老油鹽不進,便將目光投向大長老身後的應姍,可憐兮兮道: “族長——”
應姍正領著七個約莫十二三歲的應家子弟從丹堂行出,這幾人皆是應家這十年來資質最好的子弟。
把人領出來後,她衝著丹堂招一招手,道: “應芸,過來與你姐姐道個別。”
一個頭扎雙環髻,身著應家弟子服的少女急匆匆從丹堂跑出,手裡抓著兩個巴掌大的芥子袋。
“這是給阿姐和懷生做的七果雲衣糖。”應芸木訥訥地遞來芥子袋。
她是應姍的嫡傳弟子,與應茹一母同胞,年歲和懷生相當。作為應家這數百年來丹道天賦最好的子弟,應芸很早便跟在應姍身旁了。
與大咧咧的應茹不一樣,應芸心思敏感細膩,十分不愛與人打交道,平素也就同懷生和應茹能說上話。
妹妹一出現,應茹也不鬼哭狼嚎了,紅著眼睛湊過去同應芸說悄悄話: “阿姐很快就會回來!”
“早些出發,莫要耽誤時間。”
一旁的應姍淡聲吩咐著,目光掠過懷生時,不知想到什麼,又續道: “你們九人皆是從我丹谷出去的子弟,入宗門後,萬一受欺負了只管打回去,打不過便去找棠溪峰的應御真人替你們打。涯劍山半數丹藥皆出自丹谷,萬事有我丹谷擔著。”
正要上前行禮的周丕微微一僵。
都說這位性子清冷寡言,沒想著頭一回見面便被她不疼不癢地敲打了一番。敲打便敲打罷,誰叫涯劍山半數丹藥都掌在丹谷這呢。
周丕心大地想著,面上卻露出恭敬之意,道: “應姍真人放心,涯劍山定不會放任新弟子受欺負。”
應姍淡看他一眼,沒再說什麼,把懷生幾人的玉牌遞過去,牽著應芸轉身回丹堂了。
周丕順利接上新弟子,御劍朝懷遠城飛去。
懷生在丹谷住了十三年,應家這些子弟對她都不陌生。
年歲最小的子弟應子陽眨巴著眼睛問她: “懷生姐姐,為何你只開心竅也能去涯劍山?我聽阿孃說,只有雙竅都開的人,才能做宗門弟子。”
這問題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人問了,只開一竅卻想拜入涯劍山的修士在蒼琅多如過江之鯽,但成功者寥寥。
懷生一如既往地給出她的答案: “大概是因為我天賦異稟吧。”
旁邊的應茹一邊吃著寶貝妹妹做的糖,一邊囫圇著附和道: “就是,小懷生只開一竅就這麼能打了。日後祖竅一開,必定所向披靡。小子陽你學著點啊!咱們九個人就你最不能打,莫要墮了我慶陽應家的名聲。”
應子陽想起谷中那些曾被懷生打得鬼哭狼嚎的師兄姐們,恍然地點了點頭。原來只要拳頭夠硬,資質差些,也能進宗門。
立在飛劍前頭的周丕輕輕搖了搖頭。
小孩子就是好騙。
南懷生說得倒是沒錯,她在只開一竅的情形下,的確是能進涯劍山當外門弟子。卻不是因為她厲害,而是她爹孃厲害。正是靠著她爹孃,她才能得一廕庇子弟的資格拜入涯劍山。
南師兄與許師姐當年可是涯劍山最出色的那一批弟子,又是神仙眷侶,不知惹了多少人豔羨。
周丕入門時恰是許清如與南新酒風頭最盛的時候,也曾心生嚮往,盼著有一日能成為這樣的修士。
不曾想數十年過去,物是人已非。許師姐丹碎脈斷,無緣大道。南師兄境界倒退,被逐出南家。
二人十三年前把南懷生送去丹谷後,便下落不明、杳無音訊了。連訊息尚算靈通的周丕,都打聽不到他們的訊息。
也不知南懷生入涯劍山時,他們會不會回來宗門。
第13章 赴蒼琅 入宗門(二)
三日後,周丕帶著九名預備弟子來到了懷遠城。
此番出行,他除了要去丹谷,還要回家族接引本家子弟。
周家雖是小世家,但在懷遠城也有不少靈氣不錯的洞府。
將幾人安置在最為清淨的院舍後,周丕對他們溫和道: “你們在這裡好生休息半宿,我去周家再接一名弟子,之後就會回來接你們。”
他說完指了指身後兩名面容普通的周家管事,又道: “需要什麼便同他們說,這院舍有一處靈植園,裡頭種有數十種奇花異草。你們若不嫌累,可讓管事領路,到裡頭一觀。我明日帶你們去懷遠城最出名的香園樓打牙祭,打完牙祭再啟程去涯劍山,也不枉你們來懷遠城一趟。”
應家子弟們一聽可以看靈植,還可以去酒樓打牙祭,點頭如搗蒜。
懷生對看靈植沒甚興趣,乾脆與他們兵分兩路,先去下榻的院舍。
天已入夜,春寒料峭。小院前頭種了片秀麗的竹林,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竹影搖曳。
身著灰衣的周家管事領著懷生往院捨去,一路風平浪靜。
就在二人即將穿過竹林時,那灰衣管事陡然摔碎一塊陣牌,勐一轉身,朝懷生砍出一劍。劍光凌厲,如長虹貫日,直奔懷生心竅。
懷生祭出青霜, “鏘”一聲擋住劍光,劍勢將她逼得倒飛了兩丈。很快又是一陣破空聲起,數十片竹葉化作薄薄的飛刀朝她射來。
七殺陣!
那灰衣管事摔下陣牌啟動的,竟是個七殺陣。
七殺陣內,萬物皆可成殺器!
灰衣管事盯著懷生,冷冷道: “不想死便束手就擒!”
懷生趁他說話這間隙,提身一躍,七把陣劍在她腳下結成殺陣,銳利劍氣交織成網,將所有竹葉絞成碎片。
灰衣管事手持子陣牌,駢指念訣。下一瞬,便聽狂風一嘯,細長的竹枝彷彿柔軟的藤蔓, “啪”一聲從四面八方擊向懷生。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