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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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情緒一向來淡,此時卻忍不住黛眉微蹙。
懷生笑盈盈道:“真人莫憂,當年我一身陰毒也活到了今日。這點小頭疾,不過是小菜一碟。”
聽罷這話,應姍也不再糾結她的頭疾因何不見好轉,轉而叮囑道:“在宗門的日子會清苦許多,出門歷練更是危機重重,你且小心。這個芥子玉佩你帶著,裡頭都是丹堂新煉的丹藥。”
入涯劍山的應家弟子都有這麼一塊玉佩。懷生嚴格來說不是應家弟子,但這些年來,她一直留在應家受應姍照拂,也算是應家子弟的一分子了。
懷生接過那玉佩,珍而重之地掛在腰間。
“真人放心,入宗門後我一定萬事小心。我這條命是我爹孃為我拼來的,珍貴著呢。“她說到這便頓了頓,斟酌著後面的話該怎麼開口。
卻聽應姍道:“你過來,我給你重新梳個發。”
今日在旗屏山一連殺了兩頭煞獸,懷生本就綁得不甚好的髮髻這會已經成了鳥窩狀。
她看了看應姍十年如一日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長辮,默默把頭湊了過去。
應姍擁有一雙極漂亮的手,這雙煉起丹來行雲流水、揮灑自如的手,一旦紮起發,那叫一個笨拙。
懷生在不知多少根頭髮被扯斷後,終於弱弱地道了句:“應姍師伯,我扎個與您一樣的辮子就好了。”
應姍聞言,抿抿唇,自己同自己生了會悶氣後,方放下手中玉簪,拿出幾根髮帶,挽起一半長髮,給懷生認認真真紮了一條長辮,辮子裡纏著天青色髮帶,看起來格外飄逸,勉強能入目。
紮好頭髮,應姍便淡淡道:“去靈冢看你爹孃吧。“
懷生雙眸一亮。
南新酒與許清如的棺槨就停在應家的靈冢裡。這靈冢乃是丹谷禁地,每開一次都要耗不少靈石。
涯劍山對她爹孃隕滅一事,始終秘而不宣。為免走漏風聲,應家靈冢常年關閉。
應姍主動開口讓她進靈冢,實在是叫懷生喜出望外。
她飛快起身告辭,身影消失時還不忘道:“真人放心,我一定會掙很多靈石回來!“
應姍垂眸一笑。
在丹谷的這十三年,這孩子一直都很懂事,興許是知曉自己寄人籬下,缺什麼了想要什麼了從來不說。
只除了去靈冢這事。
但饒是如此,她也只張嘴求了兩次,實在是想她爹孃想得不行了,方會開口。
丹堂大長老應泉從外頭送來一簍剛炙烤好的靈草,道:“方才我已將靈冢的密匙交予小懷生,明日她便要去涯劍山了,合該去同她爹孃告個別。唉……小懷生如今只開一竅,也不知入宗門時會不會平地起波瀾。涯劍山明文規定,唯雙竅皆開者,方可入山門。萬一有人拿這條門規阻攔小懷生,可如何是好?“
應姍面無波瀾道:“她就算只開一竅,也會是這屆新弟子裡的最強者。沒人可以攔她入涯劍山。”
大長老依舊一臉擔憂:“聽說蕭家的蕭若水今年也會來,那孩子五歲開心竅,九歲開祖竅,資質比她爹還要好。也不知蕭家與小懷生她爹的糾葛會不會給她帶來麻煩。”
應姍沒接話,只安靜地控著丹火。
大長老知她從不置喙旁的世家,便端起空了的藥簍出丹房。
丹液在丹爐裡漸漸凝成丹,藥香滿溢時,寂靜的丹房悠悠響起一聲幾不可聞的——
“誰來都還是她最強。”
第12章 赴蒼琅 入宗門(一)
靈冢就在應氏一族世代供奉先人的祠堂裡。
祠堂地底有一間石室,南新酒與許清如二人同棺,石室裡就只有這麼一抬棺柩,棺柩之外又設了一個聚靈陣。
這抬棺木用的是天階安魂木,能保屍身不腐。
十三年前,南新酒剖出金丹後,不過數個彈指的光景,他與許清如的生機便湮滅了。
應姍猜到了施過同命咒的肉.身生機會流失得極快,卻沒猜到會快到她與何掌門都束手無策。
所幸她當機立斷取出了為自己準備的安魂木棺柩,把南新酒和許清如放了進去。
施過同命咒的屍身腐爛得極快,應姍動用秘寶,不過是想讓甦醒後的懷生能體體面面地,見她爹孃最後一面。
懷生在融丹開靈後,昏迷了足足五個月方甦醒。那會初宿與松沐已被送去了涯劍山,而她爹孃躺在棺木裡一動不動。
一覺醒來,她身邊再無一人。
懷生沒有哭,只是挨著她爹孃的棺槨靜靜躺了三日。她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找不到家的小獸。
連著三日不吃不喝,她的意識逐漸渙散。
某個瞬間,她忽然便聽到了她孃的聲音,還看到了她爹孃。
就在出雲居的洞府裡,她看到許清如摸著微微隆起的肚皮,望向窗外陰沉的天,堅定地說: “師兄,我決定去闖不周山。我實在不願叫我們懷生出生在一個靈氣匱乏、危機四伏的世界裡。蒼琅界已無日月,我要帶她去看碧藍的天和璀璨的日月星辰。”
南新酒從身後擁住她,俊朗的面龐有著張揚的笑意,他意氣風發道: “好。我們一同帶她去。”
光影一轉,燈光熠熠的廂房倏忽變成一間簡樸陳舊的屋子。
屋內屍體橫陳,俱是修為低下或是毫無修為的許氏族人。
許清如躺在一地殘肢斷骸裡,面如金紙,身下血流如注。而她身前,周身攏在一團黑霧裡的神秘人正踩著血泊,五指大張,狠狠抓向她下腹。
她緊緊護住高隆的肚皮,厲聲道: “你究竟是何人?!”
就在神秘人掌心碰到她時,她腹中勐然亮起一陣青芒,震開了神秘人的右掌。
神秘人掌心登時變得血肉模煳,傷口裡滿是凌厲的劍氣。他卻渾不知痛,右掌再度朝那青芒拍去,而後一抽,一豆碧瑩瑩的光落入他掌中。
趁著這片刻功夫,許清如成功落下如意金鐘陣。
許是知曉這如意金鐘陣難破,又許是聽到了南新酒趕來的動靜,神秘人垂眸看了眼掌心,身影轉瞬消失。
那時許清如金丹已碎,陰毒之氣在她體內橫衝直撞,靈脈正寸寸崩裂。她試圖積聚靈力,但身體猶如破了洞的容器,再存不住半點靈力。
她的生命在汩汩流逝。
絕望間,體內陰毒不知為何不再衝撞她的靈脈,而是如洪流決堤般,穿過長長的臍帶湧入腹中胎兒。
腹中胎兒在這時竟輕輕動了下,小腳丫在她肚皮抵出一個薄薄的印子,好似在安撫她,她沒事。
這小小的動靜,漸漸喚起許清如的求生之意。
“對不住啊懷生,是阿孃無用。”
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抓起青霜橫劍一斬,硬生生剖開肚皮,將腹中嬰孩取了出來。
小小嬰孩一身青紫,一動不動地躺在她身側。
許清如伸出冰涼的手,輕握住女兒滿是血汙的小拳頭,靜靜地等著,待得一聲孱弱的啼哭聲響起時,眼淚從她眼角滾落。
淚水墜落在地,化作一團光霧消散。夢中場景又是一轉,來到了丹香泠泠、燭火搖曳的丹堂。
許清如滿頭銀絲,與南新酒十指交握,包裹住懷生小小的手。
她動了動唇,想說些什麼,但生命流逝得太快,她只來得及看懷生一眼,便沒了氣息。
然而這一次,那些沉寂下去的未言之語,卻在懷生耳邊,一句一句響了起來——
“阿孃懷你那日,曾做了一個夢。夢中有一巨樹從東邊來,落入阿孃腹中。那樹很快化作一柄木劍,劍身刻有‘懷生’二字。阿孃醒來後,覺著此二字甚合心意,便給你起了這名。只盼吾兒此一生,無論身遇何種境地,都‘心懷生望‘。
“懷生謹記,你是娘和爹千盼萬盼方盼來這人間的瑰寶,你從來都不是累贅。為吾兒開竅,乃是我們心中所願。阿孃與你爹活了兩百多載,曾入宗門、拜良師,曾遇良人、結善姻,更曾悟道學劍,踏青雲志。光陰不曾虛度分毫,此一生,已是無悔。
“還望吾兒莫怪爹孃為你強開仙緣。爹孃帶你來這世間,怎捨得叫你只以病痛煎人壽?自是要替你爭一線生機,好叫你看一看這世間瑰麗。然修仙之路,荊棘叢生,絕非坦途。箇中滋味,唯己能知。吾兒日後之路,爹孃恐不能相陪。阿孃把青霜留與你,讓它代替爹孃伴你左右。惟願我兒,能朝聞大道,逍遙於天地。”
懷生從夢中醒來,淚水流了滿面。她懵懵懂懂地意識到,方才那夢是阿孃的最後一點執念。
都說母女連心。
她在出生時分明沒有意識,卻聽清了許清如說的那句“是阿孃無用”。她知阿孃總覺愧疚,所以從不喊疼,也從不流淚。
許清如知她嫌自己是個累贅,總是要不厭其煩地同懷生說,她是爹孃的珍寶,是他們同上蒼祈來的掌中珠。
這些話,許清如分明說過許多許多次。連在生命的最後一瞬,她都想著要再說一回,再說這最後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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