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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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聞言挑了下眉頭,側頭看向白謖,好笑道:“誰說不會?便是神族也做不到與天同壽,總會有隕落的一日。”
聽見扶桑這話,白謖不知為何緩緩皺起了眉心。就在扶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突然道:“至少在荒墟,我不會讓你隕落。我活一日,你便活一日。”
我活一日,你便活一日。
破禁而出的記憶翻湧著,戰舟中的白謖與雷澤之域中望著她的白謖,以及眼前因她入魘的白謖漸漸重疊。
昔日他會趕去雷澤之域,便是為了給她注入真靈,穩住她即將潰散的真靈。
從前她以為他留著她的命是為了葵覃,如今再憶及過往,他冒險出現在雷澤之域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可懷生心中不起半分波瀾。
白謖對她有何心思,是喜是惡、是愛是恨,從歸還瓊妃珠的那日起便已經變得不重要。
一面又一面帶著白謖神息的冰牆拔地而起,太虛之境剎那間冰封萬里,懷生再感應不到封敘的神息。
太虛之境是太虛一族執管之地,倘若白謖沒有晉位天尊,封敘便是一具虛幻之身,也可與他鬥上一時半會。
眼下白謖神力盡出,為的便是阻止封敘將她的神魂攝走,他要在她的神魂中留下他的烙印。
一根漆黑的魘線從白謖眉心蜿蜒而出,與從前相比,他這一根魘線竟是淡了許多。
他的心魘正在消失。
白謖琥珀色的眼珠慢慢纏上血色。
一枚九枝圖騰從懷生眉心緩慢生長至額心,鮮紅的圖騰覆著一層帶著白謖神息的霜雪,他的神力在入侵,一寒一暖兩股神力無聲絞殺較量。
懷生掀眸對上白謖的眼,平靜問道:“天帝贏冕和葵覃可知我並未隕落?”
四目對望,白謖心神忍不住一動。
最初她以幻魘之身出現在他的太虛之境時,她並未認出他。可眼下她看他的目光,卻是白謖熟悉的。
她六名戰將隕落在荒墟後,她看他的眼神便是如此,平靜而冷漠,再不是從前那綴滿笑意的目光。
是她回來了。
白謖緩慢地眨了下眼,道:“除了我,沒有哪個神族相信你還活著。”
連方天碑都被騙了過去,更遑論是天帝與葵覃了。
但九重天裡除了白謖,還有一個傻子始終堅信她沒有隕落,甚至不惜放棄自由上天入地地去尋她。
懷生忽又想起方才閃現在記憶中的那一盞瓊妃燈。
師姐與九黎天的莞官神女交好,聽聞九黎一族擅長煉器,便請莞官神女搭線,請九黎一族的天神煉了一盞瓊妃燈。
莞官神女送來這盞燈時,她尚不知那是師兄煉製的燈,想必師兄也不知那是她的燈,更不知他煉製的那盞燈陪她在荒墟里渡過了許多個日夜。
一思及辭嬰,她冰冷的目光不由得一暖。
“你想到了誰?”白謖盯著她眸子,忽然問道。
下一瞬,便見他屈指一抵眉心,從他眉心拔出一根細如牛毫的冰針勐地刺入懷生眉心。
在太虛之境自剝真靈乃是大忌,他竟強行用真靈挾裹一縷神識闖入懷生祖竅,試圖窺探她的記憶。
記憶破禁與白謖強行侵入她祖竅的劇痛叫懷生霎時白了臉色,她鬆開右手,剛要張唇,一顆晶瑩剔透的三珠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鑽入她唇間,冰寒之力瞬息間便冰封住她的傷勢和疼痛。
白謖目光直直釘入她眸底,淡色的瞳眸湧動著熾熱又瘋狂的情潮。
懷生的祖竅大霧漫天,狂風肆虐,那些破禁的記憶化作一顆顆璀璨的星子,順著風朝濃霧深入湧去,打眼瞧去,宛若一條浩渺瑰麗的星河。
白謖神識化箭,一刺入那條“星河”,耳邊驟然響起一道熟悉的嗓音:“你從前不是總喜歡說你那師兄的事麼?怎麼這次不說了?”
隨著這道話音落下,明亮的天光與碧油油的濃蔭兜頭砸下,神色憊懶的少年斜倚在一株老樹下,抱胸望了過來,狹長的鳳眸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是黎淵。
眼前少年的面容與黎淵只有六七分像,但白謖篤定這就是黎淵。
這是扶桑的記憶,他望著的物件自也是扶桑。
下一瞬,白謖果真聽見了扶桑的聲音。
“辭嬰道友,你這話就說得不對了。我也就提了三四回,怎麼就成‘總喜歡說’了?再說了,”扶桑微微一頓,笑道,“他實則不是我師兄,也不喜歡當我的師兄。”
辭嬰聞言便皺了下眉,道:“他有什麼資格不喜歡?”
說罷又斜睨她,抬手勾住一根樹枝敲她頭,埋汰道:“你在煙火城喊了那麼多聲‘師兄’是白喊的?跟他說你已經有師兄了,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扶桑奇道:“我們第一次來煙火城時,你明明很不喜歡我喊你‘師兄’的。”
辭嬰見她一臉促狹,倒是坦坦蕩蕩地承認:“我從沒明說我不喜歡,你如何知曉的?”
扶桑抓住那根點著她腦門的枝條,好笑道:“自是因為你當時的不喜實在是太明顯了。當然了,我知你如今是真心實意要當我師兄的。行吧,那就請辭嬰師兄快快帶我回大荒落。我答應了師姐這趟只離開一百年!”
說罷也不等辭嬰,快步朝樹蔭深處的妖蟒巢穴行去。
白謖看不見辭嬰面上的神色,卻聽見一道很輕的笑聲順著晚風輕輕飄來。
他細望了一眼逼仄晦暗的巢穴,這處地方他從沒來過,也不曾聽扶桑提及過。
但煙火城他卻是去過的,扶桑與黎淵便是在煙火城相識的?
白謖冷下眉眼,凝神操控神識繼續探往下一段記憶。
他要知道扶桑在過往萬年究竟去了何處,眼下又藏身在哪裡。
光影流動,漫天霞光頃刻消失,但他竟是留在了原地,依舊站在這妖蟒巢穴的洞口。只是眼前景不再是密匝匝的濃蔭,而是一片蕭索的雪景。
光禿禿的巨樹覆著霜雪,立在樹下的少年微微仰著頭,望著天穹道:“看到了嗎?飄得最高最亮瞎人眼的那一盞,便是你的燈。卯時不至,燈熠不滅,你現在可以許願了。”
“凡人才需要許願,我堂堂一個神女,跑來搶凡人的願望是不是太說不過去了?”
扶桑的聲音依舊帶著笑,卻很虛弱,彷彿是大病之人,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
順著她的目光,白謖看見了飄在半空的長命燈。
這是個晴雪夜,風是冷的,地上積雪足有兩尺高。然而天空卻澄澈極了,一盞盞長命燈像星辰一般,異常璀璨。
扶桑盯著的正是飄得最高也最明亮的那一盞長命燈。
說完那話,她偏頭望向辭嬰,笑意盈然地道:“但那是辭嬰道友你親手做的長命燈罷?”
辭嬰垂眸對上她的目光,道:“我要不親手做,怎麼能保證你的那盞燈能燒得最久、飄得最高?”
“好吧,既然是辭嬰道友費心為我做的長命燈,那我便好好許個願。只是我的願望便不勞旁人操心了,我要親自實現我許下的願。”
扶桑說罷長舒一口氣,轉眸望著越飄越高的長命燈,一字一句地道:“吾有三願:一願強者不凌弱,弱者浴光生;二願世間生靈永不塗炭;三願——
她看向辭嬰,微笑道:“天地長存!”
第143章 赴閬寰 “她是我的了,白謖天尊。”……
冬日的風唿嘯著, 她的聲音輕盈又虛弱,風一吹便散了。然而不管是辭嬰還是白謖,聽罷扶桑這三願, 神色皆是一頓。
天地間一下子靜了下來, 長命燈一盞一盞飄向夜空。
立在樹下的少年靜靜注視前頭的少女, 漆黑的眸子映著她的臉,那總掛在面上的散漫再不復見。
白謖不願看她與黎淵的過往,本是不欲停留在這一刻的記憶。
可此時此刻,他卻忍不住將目光落在黎淵的眼珠裡,透過黎淵的眼睛去看扶桑。
燈火熠熠,山色如晦,她被滿山幽暗環繞,卻比夜幕中的燈火還要奪目。
辭嬰倚在樹下,與她本是有幾步之距。靜看她半晌, 他抬步朝她走來。
隨著他一步步逼近, 映在他眸中的那張臉漸漸放大、漸漸清晰。少女面容蒼白, 挽著個漂亮的流蘇髻,身披一件厚重的白裘。
因窺探的是扶桑在煙火城的記憶,白謖本應難以探清這段記憶發生在何時。然而一從黎淵眼中看見扶桑的面容,他頃刻便猜到了這段記憶發生的時間。
是扶桑從雷刑臺離開後, 在抱真宮閉關的那些年。
他在雷澤之域雖用真靈穩住了她的傷勢, 但她傷得實在太重,一回抱真宮便徹底閉起關來,及至他與葵覃大婚之宴的前兩年方出關。
她出關之事, 白謖早已知曉。只他不知就在所有神族都以為她傷重閉關之時,她卻是與黎淵來了煙火城。
白謖一動不動地盯著刻在黎淵眼中的那張臉,緩緩沉下眸色。
眼前袖影一閃, 已經來到扶桑身前的黎淵,正動作熟稔地替她撣去落在她肩上的雪沫,之後又慢慢將兜帽覆上她的頭,沒好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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