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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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她已經下定決心要放棄“扶桑”這個身份,便是隕落在雷澤之域也不懼。
白謖的結界便是在她從雷刑臺下來後落下的,彼時她渾身浴血,一身青色戰袍被鮮血浸潤成血色,十根手指凝著厚厚的一層血痂。
白謖的結界一落下,她便握緊了手中斷劍,平靜又忌憚地盯著三步開外的白衣神君。
雷澤之域處處皆是劫雷,神識不得探查,連天帝贏冕的神識都滲不進來。
扶桑敢殺石郭且敢在雷刑臺分魂,依仗的便是雷澤之域無從窺探的特性。
但也正因為如此,白謖若想在雷澤之域殺她,同樣沒有哪個神族可以窺探到並及時施下援手。
剛從雷刑臺下來的扶桑周身神力不存,也不急著破開白謖的結界。她環顧一圈結界,望著他輕輕笑道:“你這是要替石郭報仇?”
白謖神色冷然,目光如冰刀,寸寸刮過她身上的每一個傷口。
許是察覺到她對他的忌憚,他指尖微動,竟是二話不說便召出一面玄冰牆,將她禁錮在牆內,旋即一步橫空,來到她身前。
他一身神力充沛,而她真靈正在渙散。扶桑沒想要與他硬碰硬,手中斷劍化作七道劍光,其中一道劍光直指白謖眉心。
她的劍光極快,白謖右手祭出誅魔劍橫在眉心,左手握住扶桑脖頸,死死將她禁錮在冰牆裡。對餘下的六道劍光卻是不管不顧,任由它們貫穿他身體,豁出六個血洞。
扶桑雖被禁錮著,但冰牆中溢位的神力帶著三珠木的氣息,不僅沒有傷她,反而在瞬息間冰封住了她的傷勢,叫她岌岌可危的真靈不再潰散。
三珠木不像生死木,可治癒療傷,有回春之力。但卻能在頃刻之間冰封住傷勢,不叫傷勢加重。
扶桑長睫一動,無聲散去凝在掌心的一道攻擊術法。
誅魔劍攔下一道劍光後便消弭無蹤,白謖右手掐訣,狠狠往眉心一點,一團凝著霜白神息的真靈被他強行從祖竅剝離,他唇角霍然溢位一道血線。
剝離真靈的痛楚並未叫他冷峻的面容起分毫波瀾。
扶桑與他非同一族裔,修煉的功法亦是不相容,按說本吸納不了他的真靈。
然而白謖卻像是篤定了她能吸納他的真靈,真靈一經剝出,便化作一根銀白冰錐,於電光石火間刺入她眉心。
隨著那根冰錐刺入,一滴鮮血從扶桑眉心緩慢湧出、滑落。白謖抬起左手,用指腹輕輕拭去那滴血,張唇說道:“會有些冷。”
作為三珠木的護道者,又是北瀛天洪巫一族的少尊,他的真靈豈止是冷?
祖竅被強行撬開,冰冷的刺痛感從她眉心一點一點扎入祖竅,扶桑緊咬牙關,纖長的眼睫不知不覺間凝出一層冰霜。
感應到白謖的真靈,扶桑祖竅中的三珠木虛影竟輕輕搖晃。一顆冰珠從樹心飛出,撞入白謖真靈所化的冰錐,炸出無數雪白冰晶。
扶桑只覺祖竅一冷,因分魂而生的劇痛瞬間被冰封住,即將潰散的真靈也穩住了。
凝結在她眉毛眼睫的冰霜化作水珠從她蒼白的臉頰墜落,乍眼一看,竟像是淚。但白謖知她從不流淚,那雙凝視著他的清亮眸子也毫無淚意。
“你為何要救我?”
她的聲音平靜冰冷,並未因他自剝真靈救她便軟下半分。
冰冷的結界被劫雷接連噼出龜紋,白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沉默轉身,一步橫空,眼見著就要撕開結界離去。他身後的扶桑忽又道:
“我在石郭隕落前追溯了他的記憶。白謖上神,你今日非要救我,是因為葵覃還沒完全奪走我的命格嗎?”
聽見這話,空中那道正在離開的身影霎時頓住了。
扶桑唇角勾出一絲譏諷的笑意:“既然今日不讓我隕落,那在你與師尊的計劃裡,我又該在何時隕落?”
這話一落,結界內狂風四起、冰雪漫天,白謖的身影猝然消失在風雪裡。
正當扶桑以為白謖已然離去時,帶著三珠木木息的神息順著風雪迎面撲來。扶桑心神一凜,掌心凝聚神力朝前一拍。
白謖沒有避開她這一擊,在她神力震傷他時,一堵冰牆拔地而起,數道柔軟的冰稜扣住她四肢,將她牢牢縛在牆上。
白謖冰冷的手抬起她下頜,不等扶桑問話,便霍然低頭,重重吻住她唇。
他的神息冰冷得猶如長遙山終年不化的雪,唇卻是熾熱的,帶著濃濃的血腥味兒。
這個吻來得突兀又猝不及防,扶桑的唿吸頓住了,捆在冰牆的掌心靈光一熾,無數劍氣從空中現出,直直刺入白謖後背。
他絲毫沒想要避開,鮮血不斷流出,落了一地。他卻恍若不覺,左手虎口掐著扶桑的下頜,強行掰開她齒關,在她舌尖重重一咬,要她的鮮血與他的交纏在一處。
一個熾熱而血腥的吻。
扶桑眼現殺意,神力從祖竅傾瀉而出,顧不得將將穩住的傷勢,強行震碎了禁錮著她的冰牆。
白謖眸光一暗,在她掌心劍意刺過來時終於放開她,迅疾御風而退。琥珀色的眸子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眼底翻湧的情潮濃郁得彷彿下一瞬便要將她淹沒。
“喀”的一聲輕響。
結界豁出一個口子,狂風肆虐,無數冰晶簌簌墜落,轟隆隆的雷鳴聲壓著結界而過。
冰宮似的結界寸寸崩裂,白謖靜立在風雪中,翻湧在眼底情潮一點一點退去,又變回了扶桑熟悉的冰冷神君。
結界被神雷徹底轟碎的瞬間,扶桑聽見他低不可聞地道:“我說過,我活一日,你便活一日。我不會讓你隕落,扶桑。”
第142章 赴閬寰 扶桑與黎淵便是在煙火城相識的……
“我活一日, 你便活一日。”
懷生瞳仁一縮,許多年前,他也曾對她說過這一句話。
就在荒墟, 在她的戰舟裡。
劇烈的痛楚從靈臺湧出, 封印萬年的禁制一點一點崩裂, 記憶如洩洪般衝破禁制瘋湧而來。
懷生眼前忽然出現一盞古樸幽寒的燈,星銅為罩,瓊妃珠為芯——
這是她懸在戰舟上的瓊妃燈。
薄光如水鋪散,懷生的視野豁然開朗。一青一白兩艘戰舟無聲懸在半空,濃稠陰冷的死煞之氣遮蔽了天地,唯獨兩盞瓊妃燈亮著經久不散的光。
這是她執掌戰部的第三千六百一十五年。
就是在這一次,她親眼目睹神族隕落在荒墟。那是北瀛天洪巫一族的少神,為了與荒獸同歸於盡,毅然自爆了真靈。
她的神隕天相是長遙山常見的冰蓮花, 一朵朵雪色冰蓮綻放在荒墟亙古無光的天穹, 像是熠熠生輝的繁星。
她自爆得太突然, 扶桑無法及時用春生之術給她注入生機,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隕落而無能為力。
戰將們見慣了生死,悲哀了一瞬便散去悲色,眼中殺意如火燎原。
他們要活著離開荒墟。
那一戰只隕落了這一位神將, 離開荒墟返回九重天已是數百年之後。
戰將們不再提及已經隕落的林檎少神, 可扶桑卻始終忘不了那片綻放在黑暗中的冰蓮。
她就佇立在戰舟尾翼,一面替正在舟內療傷的戰將抵擋死煞之氣的侵蝕,一面望著漸漸遠去的荒墟。
她的身側同樣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一襲雪白戰袍,腰間掛著代表北瀛天戰主的三珠令。
林檎少神是北瀛天戰將,扶桑問白謖:“林檎少神可有什麼未了之願?”
她會提這樣一個問題, 白謖並不覺意外,只道:“林檎少神壽元將近,本就撐不到今日,隕落在荒墟便是她的心願。她再無未了之願。”
扶桑沒料到林檎少神的心願竟是隕落在荒墟,下意識便道:“難怪她不給我時間救她。”
白謖道:“林檎少神活了數十萬年,早已感知到她的壽元即將來到盡頭。只她無法預知是哪一日,乾脆便為自己擇選了一個隕落的日子。九重天的戰將們時常會作此抉擇,寧可隕落在荒墟,也不願悄無聲息地隕落在天界。扶桑上神,你要習慣戰將的隕落。”
他的語氣平淡到近乎冷漠,有著見慣生死後的淡漠。
扶桑道:“你早就猜到林檎少神會選擇隕落在荒墟?”
“沒錯,神族的神力可淨化荒墟的陰煞之氣,林檎少神定會選擇隕落在此處。”他頓了頓,又道,“我沒與你說,是怕你執著於要救她。”
扶桑抬眸望向天穹的某一處,那是林檎少神隕落的地方。
“林檎少神的神隕天相是你們長遙山的冰蓮花,那是我此生見過的最美的冰蓮。”
神隕天相與神魂相契,每一個天神的神隕天相皆不同,熟悉林檎少神的神族只要一瞧見那片冰蓮,便能一眼認出那是她。
扶桑的目光一下子變得悠遠,冷不丁道:“白夙,若有一日我隕落了,你說我會有什麼樣的神隕天相?”
她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漸漸遠去的荒墟。
白謖偏頭望著她的側臉,道:“你不會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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