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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抵住初宿額頭,又重複一次:“別看,初宿。”
看了,他便再不能當她的松沐了。
“看見我了嗎,鶴京?”
風雪漫天的歸雲山,鶴京抬起眼,詫然望著靜立在神臺上的神女像。
這尊神女像本就雕刻得極好,無論面容體型,還是神態,連扶桑握劍的姿勢,都栩栩如生。因她只有一個表情和姿態,沒有注入真靈之前,等閒多看兩眼便能認出這是假人。
然而一旦注入真靈,這尊神像突然便有了活人味。
“是你在說話?”鶴京端詳著朝她面露微笑的神像,讚歎道,“作為一具虛假的分身你還挺厲害,連我都難辨真假了。”
話音剛落,就見她剛剛誇過的神女像從神臺邁步下來,輕輕擁抱住鶴京,道:“多謝你將我的真靈送來。”
鶴京被抱得一愣。
仙神的分身能說話擁抱自是不足為怪,但單憑一縷真靈是煉製不出真正的分身的,頂天了也只能整出一個假分身,以假亂真煳弄個一時半會。
可眼前這神女像壓根不像是假的,不,剛剛還是假的,現在卻像是真的了。若說方才還是九分像人,現下卻是十成十了。
鶴京唿吸一凝:“扶桑?”
神像露出一個好笑的神情,“是我,你快回嶷荒天,我要引他過來了。”
鶴京先是露出喜色,很快又凝下神色,道:“誰?你要引誰過來?你現在在何處?”
闊別萬年,鶴京堆了一肚子話想要問扶桑。奈何眼下不是敘舊的好時機,只好匆匆問下最關鍵的問題。
扶桑掀眸望了望窗外,搖頭道:“我們很快會見面,你快走。”
說罷長袖一拂,引來一股微風將鶴京送出了山神廟。
鶴京心知扶桑會出現在這裡必定是有急事,再不耽擱,一出山神廟便讓烏騅撕開虛空,離開了煙火城。
她離去後,懷生再次望向窗外,只是這回她望的方向與方才卻是不一樣。
山神廟在歸雲山的西脈,而蟒蛇洞穴則是在歸雲山的東脈,得穿過一整個歸雲山方能抵達。
上一回來歸雲山,還是在一萬多年前。闊別萬年,不想這次竟是以這樣的方式歸來。
也不知辭嬰留在那裡的東西還在不在了。
懷生很想去蟒蛇洞穴瞧一瞧,只她不能浪費生死木的神力,短短一瞥過後,她便收回視線。
正要邁步回神臺,忽然腳步一頓,垂眸盯著袖擺、裙襬,那裡綴著一朵朵細小的或紅或白、或黃或藍的小花。
每一朵花都用鮮豔的彩漆描繪,其中要數紅色的桃花和梨花最為動人,連在芳菲日盛放的真花都難以比擬。
從前在歸雲鎮的雪災過後,她與辭嬰曾領著一群失去至親的小孩兒來歸雲山放長命燈。
那一日,山中芳菲開得如火如荼,桃花、梨花隨著他們召喚而來的風送來了一場畢生難忘的花瓣雨。
後來她還與辭嬰說,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花,比二十七仙域和九重天裡的仙花都要好看。
神族記憶是那麼的好,好到她頃刻便認出了這上頭的花都是那日她在歸雲山撿過的花。
紅花上有他的氣息,雖然很淡,但懷生還是感應到了。不僅是這些紅花——
懷生抬手摸了摸唇,這裡也有師兄殘留的氣息在。
是他的血。
縱他是神族,在煙火城裡也唯有自身的血肉能動用一點靈氣。到這會都都神息不散,想必是用了許許多多的血。
懷生摸著唇,目光落在神臺上的一張蒲團裡。
那是一個通體漆黑的蒲團,綢緞般的絲線根根交纏,泛著一層暗啞的光。
擱置在神臺下方的幾個蒲團多少沾了點塵埃,唯獨神像腳邊的這個蒲團纖塵不染。
懷生上前拾起墨色蒲團,用極輕柔的力道摩挲著上頭的根絲。寒意從根絲傳來,懷生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散漫的聲音——
“南懷生,你在做什麼?”
“辭嬰道友你走得太慢了,我只好找點事來打發一下時間。”
“你說的打發時間便是扯我的頭髮?”
“這不是風太大,總把你的頭髮吹向我的臉麼?我只好揪著它們,不叫它們打我的臉。話說回來,辭嬰道友你的頭髮雖然很硬,但卻光滑得緊,摸著還怪舒服的。”
他的頭髮的確是比尋常神族的髮絲要硬不少,被風一裹打到臉上,跟被罡風颳臉似的。
那時她肉身很孱弱,人間的風雪稍稍大點兒便要他來背。她喜歡將下巴搭在他肩上,被他的髮尾掃過幾回臉後,她乾脆便將他的髮尾捋到手中。
不得不說,他頭髮硬是硬了些,手感還真的很好。他初時怕他的頭髮刮疼她,還特地將頭髮束成髻,一絲不苟地束在頭頂。
後來見她喜歡摩挲他髮絲,便又束回他慣用的馬尾,由著她摧殘他頭髮,權當是給她提一提神。
只是嘴上總是不饒人,明明她力道輕極了,卻還是要埋汰她——
“南懷生,你還能再粗暴一些嗎?”
“你是不是又拿我的頭髮掃你兜帽上的雪沫了?怎麼?我的頭髮是掃帚?”
“不是,我的頭髮好歹是仙人之物,你怎麼可以隨隨便便便讓那幾個小毛孩摸?真當誰都可以胡亂摸我麼?”
……
懷生一動不動地望著手中的蒲團,很輕地道了聲:“黎辭嬰,你可真是個大傻子。”
不過是一具人間的神女像,他竟也要用他的血肉相護。
從前他總笑話她傻,可明明他才是最傻的那個。
在她隕落後,他來過多少次煙火城?在這山神廟靜坐過多少個日夜?又對著這具冰冷的神像說過多少話?
懷生的眼眶有些發熱。
飛昇閬寰界後,她的記憶開始一點點復甦。可她總是剋制著不去回憶遺留在煙火城的這些記憶,怕一想起辭嬰,便要不管不顧地飛昇去天界找他。
懷生眨一眨眼,將眼中熱意逼了回去。她望著蒲團的目光猶帶眷戀,但她沒有半分遲疑便將蒲團放回原處。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懷生環視一圈,確保山神廟中再無鶴京的神息後,便將神識沉入祖竅,來到三珠木虛影之下。
三珠木的樹心凝著一點冰晶似的光芒,那是白謖強行入侵的真靈。
想要在祖竅誅殺白謖的這一縷真靈,必定要動用神魂之力。而只要懷生一動用神魂之力,白謖便能追蹤到她神魂的位置,從諸天萬界中找到她。
懷生望著三珠木虛影的目光漸漸變得銳利,殺意浮動。她雙手掐訣,將藏在樹心的真靈拖了出來。
許是感應到懷生的神魂氣息,白謖的這一縷真靈竟毫無反抗之意。它凝成一粒冰珠,靜靜飄向懷生。
懷生望著朝她飄來的冰珠,五指凝聚劍氣,冷冷道:“滾出我的祖竅!”
第147章 赴閬寰 即便是一個圈套,他也要跳進去……
虛空中傳來一道清越的劍鳴聲, 劍氣穿過冰珠之時,白謖眉心猝然現出一道血口!
鮮血順著他眉骨流入眼中,他卻無暇顧及, 張著被血染紅的眼, 望向夜空。
他的真靈被誅滅了。
誅滅他真靈的神魂氣息正是他心心念念尋找萬年的人, 只她不是在閬寰界誅滅他的真靈,而是在一個脫離天地因果的地方。
刻有暗金色符文的玄龜背憑空出現,白謖咬破指尖,以血畫咒,一個個血色符字在半空排列成陣,玄龜背嵌在其中,暗金色光芒從龜背漫出。
他靜立於玄龜背上,雪白長裳無風自動,左腕的謫仙令從薄白的皮膚浮出, 現出一個古老的九枝圖騰, 磅礴神力從謫仙令湧出, 灌入他腳下的玄龜背。
穿越虛空以精血覓蹤乃是上乘術法,不但要動用龐大的神力,引動的天地靈氣更是驚人。
陣成之時,流桑谷上空登時風起雲湧, 天雷滾滾而落!
帶著神罰氣息的劫雷把常九木這些仙盟道君都驚動了, 偏生流桑谷外有結界,他無法窺探谷內狀況,莫可奈何之下只得親自去三千流請少臾。
早在隔空尋蹤的陣法落下之時, 少臾便已知曉白謖引來了神罰之雷。當即便要瞬移到流桑谷一探究竟。結果他人還未動,便聽見白謖沉冷的聲音從虛空傳來。
“我無事。”
被神雷懲罰著也依舊要給他傳音,自然是為了阻攔少臾進流桑谷。
少臾一時進退兩難, 他手中有一面天命令,白謖本可用天命令替他擋下一半雷罰。孰料他沒來借天命令不說,甚至來不及知會他一聲。
什麼的事能逼得他不得不動用神力,連找他借天命令的工夫都沒有?
少臾眉心緊皺,神識如水漫出,守在流桑古外。他不敢強行穿過結界窺探流桑谷,怕壞了白謖的事。
相交多年,他太清楚白謖的性子了。定是有什麼極重要的事,讓他不惜承受神罰都要在此刻解決。
他不去打擾白謖,也不許閬寰界的人打擾,於是匆匆趕來的常九木被他三言兩語便打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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