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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不著四六的胡思亂想中,懷生來到了內堂。

掌管獨鹿堂的長老陸平庸一貫喜靜,內堂裡只得他一人在,連個執事弟子都沒有。

這位長老雖修為停留在丹境大圓滿,其輩分卻不低,連應御真人見著了都得叫一聲“師叔”。

先前發生在外頭的事,陸平庸看得清清楚楚。懷生一進去,他便拿出塊玉簡,指尖白光一閃,玉簡便刻上了懷生的名字。

“這是你的預備弟子銘牌。待你拜入山門後,會自動轉為正式的弟子銘牌。”

他將玉簡遞給懷生,接著便風馬牛不相及地問了句: “你想去挑戰斷劍崖?”

懷生接過玉簡,恭敬道: “是,多謝陸長老適才為晚輩解圍。”

選擇去斷劍崖,那便是放棄南新酒與許清如為她爭取而來的名額了。廕庇而來的弟子只能入外門,但若她能順利攀上斷劍崖,那便有機會入內門。

陸平庸沒說話,只淡淡頷首,旋即看向辭嬰: “你應御師兄可知你醒來了?”

辭嬰醒來後,什麼都來不及想,也什麼都來不及做,只顧著來獨鹿堂尋人。這會兒終於想起了應御真人這位奶爹。

他搖頭: “不知,還未來得及給他發劍書。”

陸平庸沒再多說什麼,拿出一卷畫軸,緩緩開啟,露出畫中一片茂密的竹林以及竹林裡錯落有致的屋子。這些屋子大部分都亮著白點,唯有少數亮著紅點。

“預備弟子在擇劍禮之前需與外門弟子一同住在無雙峰的修竹林,亮白點的弟子舍已有人住,餘下亮紅點的弟子舍,你可隨意挑選。”

懷生凝神望著那畫軸,正要選一間屋舍,一邊的辭嬰忽然出聲: “你可來萬仞峰。”

萬仞峰有劍冢和洗劍泉在,是涯劍山靈氣最郁馥的劍峰。雲杪真君只收了辭嬰一人,峰頂裡留給親傳弟子的洞府全都空置著。

懷生沒承辭嬰的好意,搖一搖頭便往畫軸中一間屋舍點了下。

“我選這裡。”

陸平庸收起畫軸,公事公辦道: “憑藉預備弟子銘牌可去劍意路,劍意路只開三日。至於斷劍崖,無需銘牌也可在四日後去挑戰。可有問題要問?”

懷生搖頭。

陸平庸淡淡“唔”了聲: “若你挑戰斷劍崖失敗,可來找我入外門。你爹孃既為你掙來了廕庇的資格,便無人可阻你入涯劍山。”

不等懷生回話,他揮一揮手,開始趕人: “都出去罷。”

出了內堂,懷生為免又要一路沉默到底,想了想,還是提起個話茬: “你是何時醒來的?怎會知我在獨鹿堂?”

“你在洞府裡不是同我說了你要入山門嗎?”辭嬰淡淡道, “我便是在你離開洞府後醒來的。”

懷生一怔。

所以……他是剛醒便趕來獨鹿堂麼?

難怪連頭髮都還未束……

辭嬰停下步伐,喚了一聲: “南懷生。”

懷生抬起眼: “嗯?”

少年低沉著聲,道: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怕麻煩的人?”

他是在說她不願住萬仞峰的事兒。

他這人天不怕地不怕的,麻煩怕他還多過他怕麻煩。但懷生不去萬仞峰,的確是不想給他添麻煩。同樣的,她也不會去墨陽峰和棠溪峰。

她笑了笑,輕描淡寫道: “我一個預備弟子,住親傳弟子才能住的洞府,對旁的人不公平。”

辭嬰側眸看她。

這世間若人人都講究公平,方才便不會有人仗勢阻她入宗門了。不過……今日她爹孃為何不在她身邊?

他甦醒後,整個人都處在一種今夕何夕的錯亂感中。那個……夢叫他的記憶錯亂迷離,醒來的那一瞬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誰。直到這會,才慢慢找回了真實感,也慢慢咂摸出一絲不對勁兒。

南新酒與許清如愛女如命,今日怎可能會不來,由著旁人欺她?

辭嬰長眸一沉,道: “南叔和許姨,怎麼沒陪你一同來?”

懷生微微愣住。

她爹孃隕落一事乃是秘密,知之者甚少。

懷生隱約猜到涯劍山秘而不宣的原因,也知道此時此地不適合與辭嬰說舊事。

她想了想,用輕快的語氣道: “他們來不了了。”

說著抬起腳繼續往大門行去, “走罷,初宿還在外頭等我。哦,你還記得初宿和松沐嗎?他們兩人現在可出息了,一個是墨陽峰劍主的親傳,一個是何掌門的關門弟子,涯劍山數萬年來天賦最好的弟子就是他們了。”

辭嬰見懷生岔開了話題,沒再追問,只輕輕擰起眉心,漫不經心地聽她起初宿和松沐。

在出雲居時,他對初宿與松沐並不如何關注。對他們最大的印象,便是白狐狸方才說的,一個是天生靈體,還有一個是佛心道骨。

天生靈體他方才在獨鹿堂外已經見著了,佛心道骨也沒讓他等太久。

甫一出內堂,辭嬰便見一位身量頎長的溫潤少年朝他行來,笑道: “恭喜黎師兄醒來,師尊正在洞府裡等你,有勞師兄與我走一趟。”

少年生了張極俊秀的臉,眉如墨染、目若點漆,一身春陽照水般的氣度,望之便令人心生好感。

辭嬰目光在松沐那美如冠玉的臉上停了下,像是終於想起了他那一頭來不及打理的長髮,隨手摺下一根松木枝,將半數頭髮往上一撥便束了個規規整整的道髻,露出他那張絲毫不遜色於松沐的臉。

“我自己去見掌門師叔。”他說著目光看向懷生,又道, “你先去劍意路,我晚些時候再來尋你。”

話落,在外頭當了兩炷香門神的萬仞劍飛到他腳下,載著主人開開心心地往掌門洞府飛去。

他人一走,初宿便看了眼天色,道: “我和木頭陪你一起去劍意路。”

“我自己去罷。”懷生摸了下臉上的傷口,道, “我需要你們幫我盯著一個人,從劍意路出來後,我得先去會會他。”

棠溪峰,掌門洞府。

何不歸給自己泡了壺雲陽靈茶,還十分闊綽地叫弟子王雋上了兩碟步光峰的極品靈果。

作為棠溪峰的門面弟子,王雋還是頭一回見自家師尊如此大方,不由問道: “師尊,今日可是發生了什麼好事?”

何不歸道: “算是好事吧,你辭嬰師弟醒來了。”

王雋恍然,啊,原來是那位“睡著了修為也在漲”的師弟醒了。

當年辭嬰選奶爹,王雋也是候選人之一。他在涯劍山是出了名的人緣好,脾氣好模樣俊說話還好聽,有時應御師兄沒空帶孩子,便會將辭嬰丟給他。

是以王雋對這位師弟一點兒也不陌生。

於是更不明白師弟醒來,師尊為何會如此開心?還一改摳搜的作風,給師弟備了兩碟極品靈果?

要知道他們掌門一脈沒少受傷昏迷,醒來後可不曾從師尊這裡討得過極品靈果,頂多就只有一顆丹藥。

王雋多少有些埋怨自家師尊的偏心,可轉念想到辭嬰師弟受了十來年苦,又覺六枚極品靈果好像也不算多。

受了十來年苦的辭嬰就是在這時進來的,王雋出去時拍了拍他肩膀,壓低聲音道: “醒來就好,桌上那六枚極品靈果記得全吃了。師尊難得豪爽一回,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

辭嬰對這位表面清風朗月實則神神叨叨的師兄有一點印象,淡淡“嗯”了聲。正要繼續往裡走,卻見王雋放他肩膀的手還牢牢擱在那。

他側眸,聽見王雋語氣微妙道: “不是啊師弟,你睡了十來年,怎麼就越睡越俊了?”

王雋不是沒受過傷,也不是沒昏睡過。可他每次醒來都是一副被合歡宗仙子狠狠採補過的虛脫樣,莫說越來越帥,能維持個人樣便算不錯了。

辭嬰一時無言。

差點忘了,這位師兄不僅神叨,還格外愛美,比花孔雀還花孔雀。

正在斟茶的何不歸笑眯眯接過了話: “不錯,你小子越來越有我當年的風采了。”說完一捋稀疏的鬍鬚。

何掌門這十三年來發須又掉了不少,本就精瘦的身軀越發消瘦,像一竿修為高深的瘦青竹,與“俊”這個字真沒半顆靈石關係。

王雋沒法昧著良心附和他師尊的話,只好一熘煙遁了,走之前還不忘同辭嬰道: “師弟,我過兩日找你取經。你知道的,作為涯劍山的門面,我這張臉很重要。”

辭嬰: “……”他不需要知道。

何不歸用欣賞的目光望了辭嬰幾眼,道: “過來喝茶,我親手種的雲陽靈茶,一顆上品靈石才能換得一兩。今日你醒來,這靈茶隨便你喝。還有你郭師兄給你送來六顆他辛苦種出的碧靈果,這碧靈果比丹藥更溫和,能溫養靈臺,對你的傷勢有好處。”

涯劍山這幾位真君皆受過雲杪真君的恩惠,對他這位雲杪真君唯一的弟子自也十分照拂。

辭嬰道了聲“謝”,低頭喝了口“一顆上品靈石方能換得一兩”的靈茶,隨即面色一變,默默放下了茶盞,強行將嘴裡的茶水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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