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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不歸道: “十年前,你靈臺的傷勢本已經穩住,按說當時便該醒來。你眼下感覺如何?”

辭嬰的感覺並不好。

不是因為那口發苦的茶,而是因著他靈臺。

他靈臺的傷勢瞧著是穩住了,實際上卻是雪上加霜。針刺般的頭疼如附骨之疽陰魂不散,辭嬰此時的靈臺便是一陣陣發疼。

方才醒來時,白狐狸嚎著說他十三年沒睡過好覺,非要回他靈臺。進去後卻發覺他靈臺大變了樣,不僅碎得更徹底,還莫名添了些煞氣。

不得已掏出一顆珍藏的魂珠煉化他靈臺裡的煞氣。

辭嬰沒準備讓何不歸知曉他靈臺的異變,思忖半晌,道: “尚可,除了虛弱些,並無旁的不適。”

至於因何久久不醒……

辭嬰垂下眼,想起了他昏迷時做的夢。

昏迷十三年,辭嬰並未無知無覺,偶爾也會感應到外界。之所以醒不來,是因為他被困在夢裡。

從前辭嬰也時常做夢,還是同一個場景的夢。

但這一次的夢,再不是那兩輪溫暖的旭日。

第17章 赴蒼琅 故夢(入V)

夢中世界既陌生又熟悉, 有碧天白雲、赤水烏樹,還有濃郁得幾欲滴水的靈氣以及形形色色的修士。

這些修士自稱為仙。

辭嬰似乎不是仙,因底下仙侍稱他為少尊。

他這位少尊過得倒算清閒,成日無所事事, 不是躺在一株無根木上睡覺, 便是跑去仙樓裡吃酒。偶爾要管事兒,也只是與各路仙人打打架鬆鬆筋骨。

某個楊絮漫天的春日, 兩名仙侍氣吼吼地跑來尋辭嬰, 穿綠色道袍的仙侍率先道: “少尊少尊,那仙子又來了!她今日已經打到第九名!”

另一名藍袍仙侍緊跟著道: “對!把原先的第九名踢下榜後, 她又在大言不慚地宣揚她對南淮天的喜愛,說她最尊崇的上神便是孟春神尊, 還說南淮天戰部才是最適合飛昇仙人的戰部。可惡!搶戰部苗子都搶到咱們大荒落來了!要真讓她得逞,日後九黎天戰部的臉面往哪裡擱?”

在辭嬰耳邊似春雀般哌噪不停的仙侍名喚不言、不語, 辭嬰多少有些理解自己為何要給他們起這樣的名兒。

實在是話太多。

辭嬰終日混跡在仙域, 戰部那些事他鮮少管。總歸有老頭子在, 他想管也管不著。但不言、不語有一句話說得對——

他們九黎天戰部的苗子可不是誰都能來搶的。

不語嘴裡的這名仙子辭嬰聽說過幾次。

她自稱是飛昇仙人。旁的仙人挑戰百仙榜, 多是挑與自己實力相當的。她卻是誰都挑戰,花了數年時間, 愣是從大荒落百仙榜的第一百名一路挑戰至第九名,如今在大荒落已經有了些許名聲。

好些一心想入九黎天戰部的飛昇仙人聽了她忽悠,還真跑南淮天底下的三大仙域去了。

辭嬰拎起一壺酒, 無所謂道: “百仙榜的第一名是我,等她挑戰到第一名時,我再去會她也不遲。”

這一等便等了兩年。

那時大荒落已經掛起秋風,無根木落了一地金黃。

這次氣喘吁吁跑來哌噪的只有不言: “少尊少尊,那仙子終於來了!她今日挑戰的人是您!屬下這裡有她過往九十九場鬥法的回溯!”

辭嬰見他摸出一顆圓滾滾的石頭, 額角一抽,眯起眼,語氣危險道: “回溯石?怎麼?你覺得我打不贏她?”

“當然不是。”不言略略心虛道, “這不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嘛!再說,少尊您這具軀體只是個殼……”

後面的話他沒敢再說。

但辭嬰聽明白了,他這仙侍居然在擔心他打不贏那人。

辭嬰氣笑了。

正這時,一片金葉從無根木飄落,化作一面水鏡,水鏡慢悠悠浮出幾個字:【百仙榜擂臺戰,金仙紅豆請戰。】

辭嬰看到紅豆二字,額角沒忍住又是一抽。

這仙子的名字還挺有煙火氣。仙域裡的飛昇仙人出來行走,便是要用假名,也會用個仙氣飄飄的名號。

就沒聽說哪個仙人會起紅豆、綠豆這樣的俗名。

後來辭嬰才知曉,這位仙子因在挑戰大荒落百戰榜前吃了塊十分美味的紅豆糕,方會起這麼個名號。

彼時辭嬰受她所累,正狼狽不堪著,聞言便冷笑一聲: “大荒落最出名的是牛蹄水晶燉,你怎麼不先吃盅牛蹄水晶燉,再起個金仙牛蹄的名字?金仙牛蹄難道不比金仙紅豆威風?”

紅豆仙露出個一言難盡的神情,看著他,勉為其難道: “辭嬰上仙,想不到你口味兒還挺重。你若實在覺得威風,以後我便喚你‘牛蹄’如何?”

“……”不如何。

當然,辭嬰這會尚且不知金仙紅豆會在他寡淡無味的生命裡帶來怎樣的驚濤駭浪。

他往水鏡彈了點靈力,鏡面字跡散去,露出一面清晰的照影來。

那是百仙榜擂臺的照影。

那名喚紅豆的仙子就站在百仙榜前,頗有耐心地等著他應戰。

辭嬰淡淡掃了她一眼。

紅豆仙生了張平平無奇的臉,著了身平平無奇的青裳,打眼望去,跟片綠葉一樣不起眼。

但辭嬰一眼便看出那張臉是捏出來的。

他這會頂著的臉也是捏出來的,與他本尊只有五分像。既然要在仙域行走,自然不能用九黎天少尊的身份,也不能用他真身的那張臉。

辭嬰對她的身份來了點興致,長袖一揮便去了百仙榜擂臺應戰。

他會來應戰,自然不是為了與紅豆仙一爭高下,不過是想試探她的身份。

紅豆仙喜歡用劍。

辭嬰本想借著她的劍招摸清楚她是哪個天域的人。結果與她對了數百招,她幾乎把所有馳名二十七仙域的劍法都使了出來。連他們大荒落的四字真訣都沒落下。

那感覺,頗像一位吃百家飯長大的人。只是她吃的不是飯,而是劍術。

又過了數百招,辭嬰發覺她吃的不止是劍術,還有各類道術、詭術。他前腳剛施下一個虛影術,她後腳竟能依葫蘆畫瓢地施展出來。

看來這位紅豆仙不僅在挖牆角,還在偷師。

辭嬰對她偷師這事兒倒沒什麼意見,能在比試中學走對手的招數那是她的本事。而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學本事,這位仙子無論天資還是悟性,都屬上乘,在仙域不該籍籍無名。

她究竟是誰?

辭嬰對這場比試原是不怎麼上心,這會卻忍不住較真起來。於是步步緊逼,一招比一招狠辣。

紅豆仙漸漸落了下風,左支右絀地接招,萬分狼狽。

狼狽歸狼狽,她瞧著居然還挺高興,一次近身過招,竟然還衝他笑道: “你很厲害!”

那雙眼睛明亮得連九重天上的星辰都要自慚形穢。

棋逢敵手有這麼值得開懷麼?眼睛都笑成什麼樣了?

辭嬰只覺這樣一雙眼放在這樣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上實在可惜,鬼使神差之下,他右掌湧出一縷神力,朝她面門罩去。

神力凌駕於仙力,若她這張臉是用仙術捏的,他掌心的神力輕易便能叫她露出真容。

然而並沒有。

紅豆仙面上頂著的依舊是那張平平無奇的臉。

辭嬰長眸一眯: “神族?”唯有神族能擋住他的神力。

紅豆仙長睫連撲數下,對他能一眼看出她是神族意外得很。許是不想叫辭嬰知曉她身份,她左手駢指一豎,捻了個遁訣便要開熘。

“想逃?”

辭嬰不妨她走得這樣乾脆,五把兵器同時出鞘,淡喝一聲: “不動如山,臨!”

這是九黎一族的九字箴言,不僅能用五兵封住她所在的空間,還能以她為錨,瞬移至她身側。

只見五道金光化作弩、戟、劍、刀、戈“咻咻”落於紅豆仙四周。一晃眼的工夫,辭嬰已經出現在她身後,抬手欲扣住她肩。

眼見著他就要逮住她了,紅豆仙卻不見任何驚慌。一塊古樸玄龜背從她後背現出, “鏘”一聲打破他的臨字訣。

凝固的空間瞬時被打破,紅豆仙側身避開他右手,辭嬰指尖只來得及勾斷她鬢邊綢帶,眼睜睜看著她遁到十丈開外。

烏黑油亮的長髮隨風飄散,紅豆仙回眸望他,笑道: “你很厲害,這次比試算我輸。”

言罷,玄龜背發出一陣刺眼光芒,迅雷般將她一卷,偌大的擂臺轉瞬便只餘辭嬰一人,以及……一條孤零零遺落在地的墨綠髮帶。

玄龜背是遠古神器,乃是珍品。一塊能撕破空間的玄龜背更是罕見,非九重天那些古老神族不能有。

辭嬰不欲與那些個神族有交集,便由著那藏頭縮尾的紅豆仙離去,那點子探究她身份的心思也散了。

五把兵器縮成圓環歸鞘,自動套於他指根。那條墨綠綢帶不知何時竟也纏了上來,似一條小蛇在辭嬰掌心繞了數圈。

九黎一族在上古時期曾掌天下神兵,一度被譽為兵主。辭嬰的血脈,天生便能壓制所有神兵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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