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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覺著他年紀太小了,黎巽說到這忽然就不說了,搖一搖頭道:“你還小,有些事不是現在的你該知曉的。等你可以從祖父手中接過九黎天的重擔了,我再與你說。你只需知道你父神在與你母神結契那日,便已猜到他必定會隕落。他心甘情願接受這樣的命運,只要你與你母神能好好活著。”
黎巽說罷匆匆離去。
他是九黎天天尊,也是九黎天戰主。平素不是在沉虛宮便是在荒墟,偶爾得閒了才能來青辭宮陪辭嬰。
辭嬰早已習慣黎巽的忙碌,輕身一躍便回到無根木,懶懶散散地倚著一根粗壯的枝椏。
枝椏下掛著一個神木壎,那是母神絳羽上神留給他的神器。他拒絕學九磐定魂引後,她便再不曾來過青辭宮。
她厭惡他,也厭惡父神。
即便父神為了救她而散盡了真靈。
辭嬰望著被寒風吹得一晃一晃的神木壎,忽然便想起了從前他在冥淵之水見過的那雙眼。心念一動,一隻背生六翅的伴生法相悄然出現,馱著他來到冥淵之水。
他縱身一躍,跳入水中。
然而他找遍冥淵之水,都無法再找到那個封印,也再看不見封印下的那雙眼。
神力耗盡後,他溼漉漉地坐在岸邊,安靜地望著水中倒影。
良久,他道:“你是誰?為何你會被封印在冥淵之水?你一個人在水底,孤獨嗎?上回……多謝你救我。”
他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傾訴。隨著這一席話落下,懷生腦中忽然閃過一些片段——
闃暗寧靜的水底,轉動著陰陽魚的封印,以及一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
當懷生隔著辭嬰的記憶對上那對眼眸之時,她竟分不清那雙眼看著的是究竟是與“她”對視的辭嬰,還是她。
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一對上,懷生腦中轟然一響,沉眠在水底的記憶隨之甦醒。
平靜無波的寒水、漫無邊際的寂寥,以及偶爾突破封印闖入死寂中的一點窸窣聲響。
那聲響像是隔著萬重山水,聽不真切,卻如同冬日寒山中一聲遙遠的鳥鳴,又像是落在一池死水中的石子,叫那些渾噩死寂的日子有了活氣。
原來她與辭嬰的初遇不是大荒落的百仙榜,而是在冥淵之水。
在白謖用神木笛喚醒她之前,辭嬰便曾撞開過封印,將她短暫地喚醒過。
只是封印的鎮壓叫她很快又陷入了沉睡。
扶桑從冥淵之水甦醒後,她的模樣直到隕落都不曾有過變化。白謖說她是無根無源的天地之靈,因而生來一副少神之身。
可辭嬰在冥淵之水看見的,分明是個年幼的小女娃。
她從誕生的那一日便被鎮壓在冥淵之水,漫長的兩萬多年時光,她始終沉睡在水底,孤零零地在黑暗中成長。
從嬰孩到幼兒,又從幼兒到少女,及至白謖將她從冥淵之水喚醒。
——“黎辭嬰,你快叫南懷生醒來!”
回憶的畫面隨著星訶這聲淒厲唿喚戛然而止,懷生眼珠子一轉,緩緩睜開了眼。
承載著辭嬰所有記憶的光珠從她眉心飛出,如流星般撞回無根木髮簪。
望著被光柱撞得輕輕一顫的髮簪,懷生不禁恍然,原來師兄封在命牌中的記憶不是留給他自己的,而是留給她的。
他已經猜到了她便是被封印在冥淵之水的小女孩。
“莫發怔了主人,快點出來!白謖的冰棺已經被垣景的血池融化啦!”
見懷生怔怔望著無根木虛影,星訶一咬牙便撞向懷生腳下的陰陽魚八卦陣。
這八卦陣以九株神木虛影做陣石,之前星訶莫說闖進去了,稍稍挨著都會被一股強大的神力震開。
可眼下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只要能徹底喚醒懷生,他便是受傷也值!
預料中的疼痛並沒有降臨,星訶還沒碰上法陣,一隻纖長溫暖的手便牢牢托住他,道:“莫擔心,垣景殺不了我,你留在祖竅養魂。”
將星訶送入法陣,懷生神識歸體,一睜眼便看見了腳下沸騰的血池,以及縛在她脖頸和手腕的冰鏈。
帶著人間怨毒的陰寒之氣從寒冰鏈源源不斷地注入她肉身,她露在空氣中的皮膚已經現出皸痕。
懷生遊目四望,目光掠過束縛在寒山和血池中的凡人生魂,旋即靜靜看向垣景。
垣景對上她平靜的目光,一扯唇角,饒有興致道:“你瞧著竟是一點都不害怕?”
話音剛落,一隻枯骨烏鴉突然落在垣景肩膀,急切道:“上神上神,太幽天來了兩位神官,將溯雨上仙拘走了!說是,說是……”
垣景沉下臉,道:“說是什麼?”
“說是靈檀殿下有一筆舊帳要與她算一算!”
第163章 赴荒墟(補4) “靈檀殿下,初宿還在……
聽見“靈檀”二字, 懷生凝在掌心的劍氣霎時一散,她抬眸望向垣景肩上的三眼烏鴉。
那是一隻已有上仙修為的鬼獸,三隻血紅的眼珠子猶如血玉, 望之便可攝魂奪魄。
這三眼烏鴉是垣景的契約鬼獸, 也是他用來保護厲溯雨的守護獸, 實力自是不低,但依舊攔不住靈檀的人。
靈檀神魂歸體至多兩日光景,可以說是最虛弱的時刻。為何要如此匆忙地逮人?
莫不是……
垣景霍然看向懷生,目光銳利。倘若真是因為她,靈檀可不會耐心等他把人送過去。
垣景身影一晃,當即便瞬移至懷生身前,指腹凝聚神力按住懷生眉心,在她祖竅種下一道禁制。
鮮血般的禁制,帶著刑獄獨有的肅殺氣息。幾乎在這禁制落入祖竅的瞬間, 一豆紅蓮業火從陰陽尋木虛影飛出, 直奔禁制而去, 儼然是要將這枚外來侵入的禁制灼燒殆盡。
靈檀的神力在垣景之上,她從神魂中分出的這一縷紅蓮業火乃是本源業火,自然能壓制垣景的禁制。
就在這豆天火即將落在禁制上時,蒼琅劍從生死木虛影疾射而出, 輕輕截走業火, 由著垣景的禁制成功種在懷生祖竅。
順利種下禁制後,寒冰獄那四根縛在懷生四肢足有兩掌寬的冰鏈瞬間變作冰枷、冰銬和腳鐐鎖住懷生的脖頸、手腕和腳腕。
三套刑具一落身,懷生周身靈力竟是被強行封住了。
垣景正要將懷生攝入手中, 周遭空氣冷不丁一凝,一條九幽黃泉強勢霸道地闖入刑獄。
浩浩蕩蕩的黃泉水中,一名披蓑戴笠的老翁撐著一葉扁舟慢悠悠劃至垣景身前, 笑眯眯道:
“下仙見過垣景上神,殿下感應到您在寒冰獄和血池獄強開無間渡引凡人入獄,特遣下仙請上神前往仙官殿一敘。”
說罷一抬竹笠,側頭朝懷生看來,道:“這位便是上神從下界拘來的人修?不知她身犯何罪?”
懷生下意識回望。
那老翁臉皺若橘皮,蓬草般的眉毛灰白斑駁,沉甸甸地壓著眼皮。見懷生回望過來,老翁鬆散無力的眼皮竟詭異地往上一挑,露出一雙清澈睿智的眼。
他眼中帶著和善的笑意。
垣景振振有詞道:“這人修膽大包天偷走我徒兒厲溯雨的天命令,意欲用天命令飛昇仙域。此乃大罪,陸仙判說我該不該捉她回來刑獄審判?”
陸仙判道:“上神說笑了,天命令乃是方天碑頒下之令,凡人便是得到了,也無法摧動。”
“那是我請來的天命令,我豈會不知是何人偷走了它。”垣景嘲諷一笑,伸手攝過懷生,將她丟入木舟,“陸仙判既然親自來,我今日不入一趟仙官殿,你們殿下怕是不會放我徒兒歸來。既如此,何必浪費口舌。走罷,我這就去會一會靈檀殿下。她萬年不曾執掌過太幽天,太幽天這些年的變化,我正巧可以同她說一說。譬如——”
垣景看一看陸仙判,沉下臉道:“太幽天的仙官除了陸仙判,還有我徒弟厲溯雨。仙官掌管天下判官道,除非有確切的罪名,否則不可隨意緝拿。”
陸仙判笑而不語,撐起竹竿,慢悠悠劃渡木舟。黃泉水洶湧,渾濁的水下無數鬼獸虎視眈眈。
見懷生垂眸看水底鬼獸,陸仙判慈祥道:“那是生在九幽黃泉的鬼獸,有殿下的業火紅蓮鎮壓,它們不敢造次。幽冥道判官只要能在靈臺修煉出一朵業火紅蓮,便可引渡人魂穿過九幽入輪迴。若是能修煉出紅蓮業火,那便更厲害了。天地間的紅蓮業火皆源自我們殿下,擁有本源業火的非幽冥道修士可以破例契約一頭鬼獸。”
懷生眸光微微一動,她祖竅中便有一朵初宿給的本源業火。
一個巨浪勐地撲了過來,陸仙判收起划槳,掌心往前一推,懷生腳下的木舟以及那條看不到盡頭的九幽黃泉剎那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森嚴輝煌的大殿。
被法印拘禁在大殿一角的厲溯雨一瞧見垣景,忍不住喚道:“師尊!”
她的聲音難掩委屈,然而目光一觸及站在垣景身後的懷生,聲調陡然一拔,厲聲道:“是你!是你殺死了燕糾,還偷走了我的天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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