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55頁
懷生充耳不聞,只靜靜看著端坐在帝座上的少女。
眼前少女的臉與初宿只有五六分相似,這是神魂歷劫結束後的靈檀上神。
初宿的肉身在離開閬寰時便已經開始兵解,對靈檀的歸來,懷生並不覺意外,她抿了抿唇,只覺心口堵得厲害。
帝座上的靈檀也在靜靜端詳懷生,許是因著神魂將將歸體的緣故,她的面色蒼白得彷彿久不見天日,襯得她那雙眼睛黑得驚人。
目光掃過懷生被凍出皸痕的手背以及禁錮她靈力的罪枷,靈檀漆黑森寒的眸子閃過一絲薄怒。
她冷聲道:“碧落。”
碧落神官駢指一豎,正在厲聲怒喝的厲溯雨雙唇一閉,竟是被落了個禁言術。
諾大的仙官殿終於安靜下來,靈檀望著垣景淡淡道:“把她的刑枷解開。”
垣景陰沉著臉:“她偷奪天命令,不施以薄懲,豈不是在打我們太幽天的臉?”
靈檀道:“一介凡人如何能奪走天命令,天命令乃是我的歷劫之身所奪。”
“呵。” 垣景發出一聲冷笑,“你以為我會信?今日你若為了個進犯太幽天的人修懲罰太幽天仙官,你猜正儀天尊以及太幽天諸神會如何看待你?”
“你信與不信與我何干。”靈檀沉下聲音,森冷的眸子已經起了怒火,“我讓你解開她的刑枷!”
垣景打量靈檀的神色,突然一笑,道:“靈檀,你的神力莫不是還未恢復?若是從前,我一次不應,你必是二話不說便朝我動手。哪像今日,竟還會給我第二次機會。”
靈檀神魂歸體後,他自然不能像他在閬寰界那樣堂而皇之地偷襲她,但倘若是她先動手,那她受的所有傷皆是咎由自取!
念及此,垣景心中已經有了盤算。卻也在這時,他身後忽然傳來懷生的聲音——
“我允許你用我來威脅她了嗎?不動如山,臨!”
她的聲音淡然平靜,全無一個階下囚的畏懼和慌促。
垣景心中無端生出一縷強烈的危機感,未及回頭,神力瘋湧而出,卻還是晚了。
唯有九黎一族方能施展的九字箴言術一落下,垣景周遭的空間頃刻被封鎖。懷生瞬移到他身後,周身靈力一蕩,刑枷、鐐銬碎裂的剎那,蒼琅劍的劍氣直接割開了垣景喉嚨。
凜冽的劍氣殺意騰騰,鋒銳的劍鋒剛舔上一線神血,垣景的肉身登時化作一個符人,符紙被劍氣攪碎的瞬間,垣景的身影出現在大殿角落。
幽冥道的替死鬼術!
垣景摸向脖頸的手指沾滿了鮮血,盯著懷生的眸子猶有驚怒。
她竟不受刑獄禁制束縛!
下一瞬,他腦中一疼,禁制被毀的反噬隔空傳來。
懷生冷冷道:“垣景上神下回若還想拿我威脅別人,最好先掂量一下你的禁制禁不禁得了我。來而不往非禮也——蒼琅!”
劍鳴聲響,磅礴劍意凝成細細一束,快如疾電般刺向垣景眉心!
垣景面色一沉,身前一星針尖大的血點電光石火間便化作一眼半人高的漩渦,漩渦中鮮血翻沸,正是血池獄中的血池。
血池凝聚人間怨毒之氣,連白謖的冰棺都能汙噬,更遑論是這人修的劍!
垣景五指一張,一座刀山赫然出現在懷生頭頂,審判之力兜頭落下,刮魂噬魄的刀光織成一張蛛網,朝懷生攝去!
他一出手便是殺招,紅綢、碧落神色一變:“小心!”
就在這時,懷生腳下忽然生出無數紅蓮,蓮心吐出的火焰首尾勾連,化作一個法印撞入刀網!
兩道陰寒的神力一撞,殿內登時捲起一陣狂風。
靈檀一步橫空,腰間抽出長鞭朝身側一裹,一道纖細的身影被她甩入颶風中。
毫無防備的厲溯雨在這些天神面前連一個靈罩都召不出,她眼露絕望,張唇無聲唿喊:“師尊救我!”
垣景心下一驚,迅速收回刀山獄,飛身抱住厲溯雨。
正在撞向血池獄的蒼琅劍冷不丁化作七道劍光,劍意如虹,勾連成一張密密的劍網橫穿血池,劍網之上燒著一層薄薄的幽藍火焰,血池中的怨毒之氣一沾上這火焰頃刻間化作道道白煙。
九黎天的重溟離火!
血池被劍網切割,化作血雨紛紛揚揚墜落。
垣景顧不得傷勢,召出一個新的血池將血雨吞噬。接連在懷生手中吃癟兩次,他陰鬱的面容陰晴不定,望著懷生的目光再不復輕視,反而充滿了忌憚之意!
他抱住昏迷過去的厲溯雨疾速後掠,眼睛盯著懷生,卻對靈檀道:“殿下今日是非要護著與太幽天為敵的人修嗎?”
靈檀緩步朝他行去。
一旁的碧落神官見狀,下意識阻攔道:“殿下!”
殿下才剛甦醒不到兩個時辰,神魂還不穩定,再同垣景動手恐要傷及神魂了。再說了,正儀天尊向來不喜太幽天神族因一己之私而內鬥。
垣景口口聲聲說那人修與太幽天為敵,偏生那人修還真奪走了太幽天仙官的天命令,倒是給了垣景一個胡攪蠻纏的藉口。
殿下今日與垣景動手,太容易落人口實了。她失蹤的這一萬年,太幽天可是有不少神族悄悄與垣景結盟了。
靈檀知曉碧落在擔心什麼,但這是她的仙官殿,是她的地方!
她隔空攝過陸仙判腰間的判官筆,對垣景道:“我允許你在我的地方動手了嗎?”
垣景在她拿起判官筆之時便心生警惕,但靈檀卻沒有攻擊他,判官筆在空中虛虛一畫,他懷中的厲溯雨眉心一亮,電光石火間便被種下了禁制。
垣景大怒,然而靈檀接下來的話卻如冰水兜頭潑滅他的怒火。
“朱洛神女隕落之時,你將她的殘魂融入人魂進輪迴,叫她以人修厲溯雨的身份重回太幽天。此事你以為我不知?”
靈檀幽冷的眸子定定望著垣景,一字一頓問道:“垣景上神可還記得你在煙火城歷劫時許下的誓言?你說你要懲惡揚善,要誅滅天地極惡,匡扶天之正道。今日你不若審判審判一下自己,可還記得曾經的初心?”
垣景瞳孔一縮,不可置信地看向靈檀:“你怎會知曉——”
靈檀卻是懶得與他費口舌,長袖一拂,道:“你若再敢激怒我,朱洛神女的那一縷殘魂即便與人魂合二為一,我也有法子剝離出來,叫她真真正正消失在這天地!陸仙判,送客!”
陸仙判掏出划槳,九幽黃泉從空中浩浩蕩蕩落下,強行將垣景和厲溯雨送出了仙官殿。
“咳咳——”
寂靜的大殿很快響起一聲輕咳,靈檀看向懷生,剛剛鬆開的眉心不由得又是一蹙。
“你方才不必動手,我不會叫他傷你。”她道。
懷生輕輕頷首:“我知道。”
她在閬寰界時便傷得很重,此時早已是強弩之末。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會讓垣景拿自己來威脅初宿。
懷生看了看靈檀,她的面色沒比她好多少。神族歷劫歸來,當務之急是閉關穩定神魂。可她沒有。察覺到垣景開啟無間渡,當即便捉了厲溯雨,逼著垣景交人。
懷生緩緩握緊蒼琅劍,輕聲問道:“靈檀殿下,初宿還在嗎?”
靈檀一愣。
“放肆!”紅綢越過碧落,忍無可忍地道,“殿下的歷劫之身已經兵解,如今站在你身前的是太幽天的靈檀上神!你休想用舊情蠱惑殿下,我問你,我家殿下失蹤萬年出現在蒼琅界,可是與你有關?”
向來穩重溫和的碧落神官難得沒有訓斥紅綢的無禮和咄咄逼人。
不怪紅綢要如此提防這人族少女,實在是她一身詭異,叫人不得不防。
自家殿下向來重情,碧落比紅綢心細,早就看出殿下捉走厲溯雨的這一出,皆是為了這人修。
她若是個普通人還好說,憑著她與殿下歷劫時的情誼,也不是不可讓她留在太幽天。偏偏她實力厲害得驚人,連垣景在她手中都討不了好,更不要說天命令落她手中後,竟連殿下都召不回來。
碧落可不敢把懷生放在殿下身邊。萬一她心存歹意,受傷的可是殿下!
紅綢的話一句緊接一句,靈檀沒有打斷,也不準備打斷。
她看向懷生,似乎也在等懷生的答案。
懷生對上她黑沉沉的眸子,默然片晌,道:“非我所為,但的確是與我有關。”
懷生的答案,靈檀不覺意外,也早有預料。然而真從懷生口中聽見這答案,她心中仍舊沉了沉。
她緩緩轉過身,朝帝座拾階而上,鮮紅帝袍在玉階蜿蜒而下。
“你可以留在羅酆仙域養傷,垣景不會再找你麻煩。”
紅綢聞言登時大急,剛欲說話,卻被碧落神官強行按住手背。
森嚴大殿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懷生望著靈檀背對著她的身影,忽然搖頭一笑,道:“多謝靈檀殿下,但不必了。”
話未落,她的身影消失在仙官殿。
在她原先站立的地方,一豆紅蓮業火靜靜燃燒,正是初宿贈給懷生的本源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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