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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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仍望著東邊的北陸仙域,雖只是一縷微妙的感應,但方才從北陸仙域傳來的,的確是白謖的神息。
師尊沒有遮掩二十七域的天機,想必他很快便能透過他們勾連的命格,推衍出她的位置。
懷生往嘴裡又塞了一把丹藥,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兩個時辰後,蒼琅劍穿過一片楓香樹林,在九黎天仙官殿外緩緩降落。星訶跳下懷生肩膀,興高采烈地拍響了殿門。
“不言、不語,快開門,你星訶大爺回來了!”
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響起,很快便從半開的門縫中探出一張秀氣的臉。
不言皺眉看著星訶,正思忖要拋個什麼問題驗一驗星訶的真假,結果星訶一爪子拍開他的臉,道:“你個傻不言,發什麼呆!還不快快迎接你星訶大爺?”
不言摸了摸臉,這暴脾氣倒是很星訶,但少尊重傷昏迷,星訶失蹤未歸,他仍舊不敢掉以輕心。
“你說你是星訶——”話未竟,他聲音戛然一頓,愣呆呆盯著緩步走來的懷生。
她……她身上怎會有少尊的神息?
懷生從祖竅攝出辭嬰留給她的木簪,道:“這是信物。”
不言如何認不出他家少尊親手煉製的木簪,當初這木簪少尊碰都不許他碰呢,眼下竟然已經有主了。
沒錯,這木簪已經認主了。少尊煉製的神器,倘若不是他同意,旁人根本沒法認主。
他和不語好奇了數萬年的木簪主人正盈盈站在他眼前。
不言下意識讓開一條路,眼睛不住地打量懷生。
“請,請問仙子——”
“仙什麼子!這是你星訶大爺的新主子,她是黎辭嬰的人。”
星訶跳回懷生肩膀,轉念想到懷生祖竅有九株神木,而辭嬰只有一株,又馬上改口:“呸呸,黎辭嬰是她的人!快帶我們去見他!我告訴你,只要見到我主人,黎辭嬰就算死了也能從棺材裡爬出來!”
懷生:“……”
仙官殿中的陣法能隔絕其他仙神的窺視,勉強能遮掩住懷生的氣息。
懷生看向明顯還沒怎麼回過神來的不言,道:“我叫南懷生,是黎辭嬰的……師妹,勞駕你帶我去看一看無根木。”
雖然不明白少尊怎麼突然就多了一個師妹,但不言對懷生竟生不出半分警惕之意。莫說他了,連仙官殿的無根木都抗拒不了她。
望著輕輕鬆鬆跨過法印,來到無根木樹下的懷生,不言吶吶道:“那道法印連你進不去呢,她居然毫無阻攔便進去了。”
這話是對星訶說的,仙官殿的無根木可通往九黎天的虞水玄潭,除了手執仙官令的不言和不語,等閒不讓人靠近那道法印,連星訶都不能。
星訶看著漂浮在無根木下的幽藍法印,道:“不語跑哪裡去了?黎辭嬰他……眼下如何?”
“五日前,無根木出現異動,不語回九黎天去看少尊了。至於少尊,”不言抬眼望著枯萎了一小半的無根木,“他還在沉睡,他這一次的神罰不知何故,竟是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要厲害。”
星訶也在看無根木,聽見無根木出現異動,忙不迭問道:“什麼異動?該不會出現新的因果孽力反噬他罷?”
不言看一眼身旁的星訶,心說從前這蠢狐狸還不知道少尊的真實身份呢,失蹤一趟回來,倒是知道了不少東西。
“不是因果孽力,天尊說是來自下界的功德之力。”不言指了指無根木枯萎的地方,道,“因為那些功德,無根木恢復了不少生機,連少尊的肉身都好了許多。”
功德?
星訶狐狸眼一亮,一定是蒼琅重回天地因果帶來的功德!
懷生仰頭望著無根木,突然道:“不言仙官,可否讓我在這裡獨處片刻?”
不言面露難色,自打少尊昏迷後,他與不語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無根木,唯恐有人對少尊不利,對無根木動手腳。
拒絕的話剛要脫口,冷不丁一根毛絨絨的狐狸尾巴將他扯住甩出門外,緊接著星訶的身影也跟著消失,門“啪”一下重重合攏。
被星訶甩出靜室的不言目瞪口呆。
星訶沉著臉,肅聲問道:“想不想黎辭嬰醒來?想的話就不要打攪我主人!這世間唯有她能喚醒黎辭嬰!”
開玩笑,黎辭嬰那傢伙為了豆芽菜,連命都可以不要。他不信豆芽菜來了,黎辭嬰還捨得繼續睡!
以蒼琅劍為首的七道劍影無聲懸立,攔下靜室外的所有動靜。
懷生闔眼將額頭輕輕貼向無根木樹身,龐大的神識從她祖竅湧入無根木,如逆流的水,轟然流向樹梢。
神木貫穿天地,從仙域通往天域的這一段路程最是漫長。懷生的神識在闃然幽冷中無聲蔓延,不知過了多久,她眼中冷不丁映入一點幽藍的光。
是重溟離火。
穿過重溟離火設下的結界,懷生終於看見了被神罰之鏈拘在樹心的神君。
那神君半張臉被玄鐵遮擋,另外半張臉蒼白得令人心驚。
他一整個肉身浸在雷光中,雙目緊閉,儼然是失去了意識。
駭然的雷息迎面撲來,叫懷生的神識差點消散。她一瞬不錯地盯著辭嬰,忍著痛一點一點穿過雷暴,來到辭嬰半寸之上,鼻尖貼著他鼻尖,很輕地喚了一聲:“師兄。”
第165章 赴荒墟 還給我。
澎湃可怖的雷息, 壓得懷生祖竅赤赤生疼。
她只是神識隔空靠近便已經這麼疼了,身陷神罰中心的辭嬰又該有多疼?
一聲“師兄”過後,懷生想抬手撫他的眉眼, 一道兇悍的雷罰猝不及防落下, 她只來得及看見辭嬰將將癒合的傷口再度被湧出鮮血, 神識便被雷罰轟散!
“唔——”
懷生用力按著額頭,咬牙吞下神識被神雷轟碎的劇痛。血氣充斥著牙關,冷汗如漿,頃刻便浸溼了她的衣裳。
屋漏逢雨,強行壓了數日的傷勢如山崩地裂,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而來。懷生盤膝背靠無根木,剛要闔目運轉春生術,目光忽然釘住手中木簪。
簪尾燒著一豆魂火,魂火深處浮著一粒光珠。
看見那一粒光珠, 懷生又想起了坐在冥淵之水岸邊的小少年。眉心輕抵簪尾, 她用神識溫柔探入光珠。
屬於辭嬰的記憶如畫卷般在她眼前緩緩鋪展。
依舊是那個坐在岸邊的孤獨身影, 他身旁站著位身著玄色神官袍的神女。那神女握著一個古老的神木壎,正溫柔地勸著小少年。
“只要您肯繼續學九磐定魂引,絳羽上神便會來見你。您從前學得那樣好,又學得那麼刻苦, 為何說放棄就放棄?”
辭嬰回頭看一眼神木壎, 冷冷淡淡道:“那首曲子會讓她難受。”
紫喬一怔:“誰?誰會難受?”
辭嬰沒有答她,扭過頭去看平靜得猶如一面鏡子的冥淵之水。
“我不會再學,紫喬神官你不必再勸我。”
“可少尊您明明很想見絳羽上神, ”紫喬眼中閃過一絲心疼,柔聲道,“黎斐上神定然不願見到少尊您如此孤單。”
聽見紫喬神官提及父神, 辭嬰冷淡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她既然厭惡我,厭惡九黎天的一切,何必勉強她來。”
“不是這樣的少尊!”
紫喬神官不知為何竟是紅了眼眶,她急切道:“絳羽上神與你父神明明,明明心悅彼此。他們都在期待你的降生,我也不明白為何黎斐少尊一隕落,一切都變了。”
聽出她聲音中的哽咽與難過,小少年回身取過她手裡的神木壎,道:“你莫要難過,你若想要我收下這神木壎,我收下便是。但九磐定魂引我不會再學,也不需要再見她。”
對於紫喬神官說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如若絳羽上神當真心悅父神,她不會在提及他時露出厭惡的神情。如若她當真期盼過他的降生,她不會丟下他回去天墟,也不會用那樣的眼神來看他。
北瀛天令頤上神看白謖的眼神才是一個喜歡兒子的母神該有的眼神。
辭嬰心知紫喬神官是為了安慰她,但他不喜歡自欺欺人。
“我想盡早替祖父承起九黎族的天罰,祖父說我很快便可以修習天魔輪轉彝體功和九字箴言術,日後我不會有時間修習古神樂。”
往後的日子,辭嬰的確是極忙碌。九黎族天生擅戰,血脈之力比尋常神族要厲害許多。
辭嬰承襲了先祖血脈,天資在九黎一族堪稱是頂尖。他學得極刻苦,與他年歲相當的小神君、小神女還在九重天四處遊玩時,他已經習慣了一個人在無根木下修煉。
虞水玄潭是九黎天最寂靜的一處洞天,除了蕭謖的風聲以及無根木窸窣的枝葉聲,便再無旁的聲響。
這是辭嬰記憶的畫面,懷生看不見辭嬰,只能看見地上那一道孤寂的影子。
影子隨著日月輪轉一點點變得頎長,辭嬰在六千歲那年終於能代替黎巽承起了九黎族的神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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