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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罰之鏈第一次穿過他肉身時,他疼得幾欲昏厥,但他愣是一聲不吭。

黎巽見他疼得全身打顫,忍不住道:“還是祖父來罷。”

辭嬰看了看他斑白的鬢髮,抬手用重溟離火落下個結界,隔絕了黎巽的視線。

他最終還是昏倒在神罰中,醒來時神罰還沒結束,他的肉身卻已經開始接納神雷的侵入,淬體功自行運轉,被神雷撕開的傷口不斷癒合又撕裂,撕裂又癒合。

辭嬰漸漸習慣了疼痛,他靠著無根木,越過重重疊疊的楓香葉去看九黎天的蒼穹。

白雲初晴,幽鳥相逐。被風吹落的片片長羽,自由地飄蕩在蒼穹之下。

他緩緩舒出一口氣。

扛起了九黎族的天罰,九黎一族的天神們至少又能自由數十萬年。

從無根木下來時,辭嬰看見坐在虞水玄潭邊的黎巽。

神罰持續的時間從來不是定數,長則數十年,短則數月。

這一次神罰足有三年之久,對神族來說,三載光陰彈指間便過去。而這短短一彈指的光陰,老頭子兩鬢間的白髮好似又更多了。

辭嬰在他身旁坐下,懶洋洋道:“我被雷噼一下的工夫,你怎麼老了這麼多?”

黎斐隕落後,黎巽不得不重新扛起九黎天的天罰和戰主令,是九黎天年歲最大的戰主。他最忌諱旁人說他老,總覺著自個老當益壯,風采不減當年。

聽見辭嬰調侃他老,忍不住怒罵道:“你皮癢了不成?要不要再被神雷噼噼給你止個癢!”

說罷微微一頓,又道:“九黎族從來沒有過六千歲就承接神罰的少尊,你祖父還厲害著,你無需擔心,也無需逞強。”

黎巽歷盡滄桑的眼罕見的有了淚光。

他在心疼辭嬰。

辭嬰虛弱地笑了聲,散漫道:“你就當是你孫子太厲害了。等我養好傷了,你把戰主令給我,我替你去荒墟,你留下來守護九黎天。”

“不知天高地厚!”黎巽笑罵道,“你不過少神的修為,連天命路都不曾走過,如何當戰主?”

“不走天命路便不能當戰主麼?”

“天界十二戰部,你若能得一半戰主同意,且還能叫我們九黎天的九黎令主動認主,那便可以。”黎巽道,“可你第一條便辦不到!”

九黎族因先祖之過,在九重天向來獨來獨往,與旁的天域幾無往來。想要得到一半戰主同意,的確是比他過天命路還要難。

辭嬰朝方天碑的方向望了一眼,漫不經心道:“那便先去過天命路。”

他第一回 嘗試便順利扛下了九黎族神罰,可見他實力之強、天資之高,本以為過天命路不會是什麼難事。

不想這一條天命路他足足走了三次,用一萬多年的時間方順利走過,成功晉位上神,從黎巽手中接過九黎令。

自那之後,他的生活變得極規律。從荒墟歸來後便去承接神罰,神罰結束,傷一痊癒便又繼續前往荒墟。

黎巽看不得他這行屍走肉般的態度,特地問他有沒有喜歡的神女。

說罷一指他面上半張玄鐵面具,恨鐵不成鋼地道:

“你父神母神給你生了這樣一張臉,你擋起來作甚?紫喬神官可是說了,九黎天的神女個個都說你生了張好臉,一點兒不比那什麼白謖差。你把臉遮起來,她們怕是要以為你成了醜八怪,再不會給你送玉信!你正是血氣方剛的年歲,合該去嘗一嘗風花雪月。連你父神都轟轟烈烈愛過一場,你年紀輕輕的,怎生如此清心寡慾、老氣橫秋?”

辭嬰把臉遮起來便是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煩,對他來說,神女的喜歡只會打攪他的清淨。

他斜睨一眼黎巽,道:“您寶刀未老,乾脆您重出江湖給我再弄個小叔叔、小姑姑?”

黎巽差點兒跳腳,緩了好半晌方道:“你來這天地一趟,不僅僅是為了九黎天的責任。不想我給你安排神女見面,你這就煉一具分身放在大荒落,你父神給你起的小名恰巧能用上,就叫做黎辭嬰!”

他同辭嬰說,黎淵是責任,黎辭嬰是自由。黎淵擺脫不了的束縛,黎辭嬰可以。

辭嬰對眼下的狀況沒覺得有什麼不滿,也從不覺得一具分身能叫他死水般的生活有什麼變化。

為了叫黎巽放心,他乖乖地丟了一具分身放在仙域。

分身是他本尊的延伸,分身在仙域的一切經歷便如同他本尊親歷,但再美味的珍饈,再美好的風景,再有趣的人都提不起他的興致。

到得最後,辭嬰乾脆讓這分身當了大荒落的仙官,沒事便躲在仙官殿。

日子勉強算是恢復了從前的清淨,唯一一點不好,便是黎巽特地安排在他身邊的兩個聒噪侍從。

辭嬰以為不言、不語是他遇見的話最多的神族了,直到他遇見了那個小神女。

或許該說,化名六瓜上仙的扶桑。

記憶的畫面因著情感的波動而呈現不同的光澤。

辭嬰在六瓜上仙出現前的畫面,是漆黑的看不到底的冥淵之水,是蒼白的望不到頭的神罰,是寂靜的青辭宮,是沉默的影子。

再明媚的天都顯得晦暗。

她挑戰大荒落的那日本是個陰沉沉的秋日,蕭索的秋風捲起片片枯葉,遮蔽了天光。

可懷生看見的卻是金黃的楓香葉以及湧動在雲層中的金光。

淡薄的光溫柔地在每一片落葉繡上光邊,她站在滿地金黃中,青絲擦過他指尖,回眸看著他笑道:“你很厲害,這次算我輸。”

她消失在擂臺後,風捲起一地枯葉。她遺落在地上的墨綠髮帶竟是逆著風徐徐飛向他,繾綣眷戀地纏繞在他掌心。

灰濛濛的天幕下,他掌心這一根髮帶像夏日密林中潑下的一點濃綠,格外的鮮活明媚。

伴著這點綠意而生的是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當懷生看見髮帶在他掌心化作灰燼之時,她終於明白辭嬰深埋在這段記憶中的悔意因何而來。

他在後悔毀了這一根髮帶。

懷生忍不住彎起唇角。

仙官殿中,重溟離火靜靜燃燒,七把陣劍巋然不動。

滿室靜謐,背靠無根木的少女緊緊握著木簪,春生術不斷修復著她的傷口,薄光穿過窗牖斜入,巨大的樹影從她身後環繞住她,像是一個擁抱。

她纖長的眼睫靜靜垂落,眉眼說不出的溫柔。

藉著辭嬰的記憶,懷生好似又回到了煙火城,回到那段松間步月、石上眠雲的日子。

她看見他在歸雲山腳不動聲色地將炭盆踢到她腳邊,看見他拿著一蹙枯草一遍遍學著綁流蘇髻,看見他揹著她穿過長街短巷給她找熱鬧的屋舍,看見他坐在床尾細細聽她的唿吸,一遍遍收回探向她臉頰的手。

他始終陪著她,一次次赴約,一次次陪她走入熱鬧的人間煙火。

隨著她漸漸變得畏冷、變得虛弱,這些如春光明媚的回憶也漸漸披上了一層陰翳,最終戛然停在了那一日——

天冕歷二十七萬兩千五百七十九年,三月初九。

感應到神罰即將降臨,辭嬰提前從荒墟歸來。戰舟剛入九黎天,天穹突然響起了九道震耳欲聾的鐘聲。

是天神隕落的喪天之鐘。

神族的神息獨一無二。

當一條橫跨九天的五色虹橋出現在天際時,辭嬰感應到了她的神息。

他震驚地望著出現在頭頂神隕天相,發了狂似地朝南淮天掠去。

黎巽甩出五兵禁錮住他,怒道:“神罰馬上便要降落,離開無根木,你的神罰便會加倍,你當真不要命了?”

辭嬰彷彿聽不進黎巽的話,血絲在他眼底無聲瘋長,神力瘋湧,“嘭”地轟開了黎巽的禁錮,一刻不停地朝東去。

當橫跨蒼穹的五色虹橋化作陰陽魚之時,神罰轟然落下,以雷霆萬鈞之勢擊在他神魂。

大口大口的鮮血從他喉頭噴出,他的身影在空中一頓,旋即重重墜落。

從他身後追來的黎巽抱住他墜落的身體,風馳電掣般將他送回了無根木。

來勢洶洶的神罰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雷鏈貫穿他肩骨將他拖拽入雷池之時,鮮血從辭嬰眉心流出,染紅了他的眼。

他死死盯著出現在天穹的兩輪旭日,淌血的唇不停翕動。

雷暴淹沒了他的聲音,也淹沒了他所有的歇斯底里。

沒有人能聽見他在說什麼,連身臨其境沉浸在他回憶中的懷生也不能。她只能感應到他顫抖的身體以及不斷翕合的嘴唇。

良久,當一輪旭日在天穹徹底隕落之時,懷生終於從他固執地不曾停歇地唇角張閤中聽見了他的那一句話——

還給我……

還給我……

還給我……

把她還給我。

悲傷與絕望像巨浪勐然拍來,懷生像溺在水中的人,勐地吸了一口氣。

握在手中的木簪從顫抖的手指墜落,她霍然轉過身,額頭緊緊貼著粗糙的無根木枝,沙啞地喚著:“師兄。師兄。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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