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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生情不自禁地走向他,與他抵膝而坐。當他們雙掌相抵之時,他們身下霍然生出陰陽二氣,化作一個黑白太極圖騰緩慢轉動。

陰陽交合,幹坤交替,從他神魂深處湧出的元陽之氣毫無保留地湧入她神魂。

懷生只覺周身舒暢。

不是敦倫時令人顫慄的歡愉,而是另一種難以用言語描繪的舒暢,像是倦鳥歸巢,溫暖、安定、圓融。

從她舍下神格,以人族轉世重修以來,懷生急於奔路,幾乎沒有過如此安寧的時刻。

她的意識很快便陷入柔軟祥寧的混沌中。

天河水帳無風而動,殿外暖日曈曨,一道霜白劍光劃過天際,緩緩落在大羅宮外的白玉長階下。

看見那道劍影,洞奚神官和太子少臾同時上前,少臾上上下下打量白謖的臉,道:“你的心魘當真解決了?怎麼瞧著你神色還是不大好?”

白謖面無波瀾地點了下頭,淡聲道:“為了徹底消除心魘,不得己在北陸仙域閉關了兩月,勞帝君久等了。”

“你的心魘才是最重要之事,父神怎會怪你?他這段時日也在養傷,你安心便是。”

少臾說罷便看向洞奚神官,笑吟吟道:“不知父神眼下的傷如何了?他這次尋白謖可是有什麼任務?”

洞奚神宮恭敬應道:“聽說有一位下界修士在仙域召出天門,恰巧白謖天尊就在仙域,想必是已經見過那位修士了。”

白謖垂下眼簾掩住眸色。

“原來是為了那位人修,我從左儷那裡聽說過了。說那人修是靈檀上神和蓮藏佛君歷劫時的至親,想來是從他們那裡得了什麼機緣,方能召出天門。”

十二站部有五位戰主給她開道,除了蓮藏佛君,餘下的全是西四重的戰主。少臾下意識便覺著是靈檀說動了旁的戰主給她開道,畢竟誰都知曉靈檀殿下有多護短。

聽說她為了這位人修,還同垣景大打了一場。

洞奚神官垂頭不語,只恭敬地將白謖和少臾送入贏冕靜室。

靜室中懸著一面水鏡,鏡中赫然是當日在重光仙域出現過的天門。來自下界的人族少女著一襲淡青戰甲,手執長劍立於天門之外,正仰頭靜望天門。

白謖琥珀色瞳眸映入那道天青色身影時,垂在霜白長袍中的手霍然一緊。

他垂下眼,靜靜立在水鏡一側。

贏冕端坐於蒲團之上,紫鍛華袍逶迤鋪散,英俊威嚴的面容竟罕見地有了一絲病態的蒼白。

他從入定中睜眼,望著白謖道:“這人修與‘她’可有關係?”

白謖淡漠地看著水鏡,平靜道:“沒有,她身上沒有‘她’的神息。”

贏冕端詳他的神色,良久頷了頷首。

這時懸在他掌心上的水鏡倏然一蕩,原先立在天門下背對著他們的少女竟是緩緩轉過了身,清豔的面容與故人竟有七分相似。

少臾目光一怔,詫異道:“她的臉怎會與那位這般相似?”

贏冕依舊望著白謖,聲無波瀾地問道:“可知她因何會得南木令認主?”

白謖抬眼望向水鏡,水鏡中的少女恰在這時也轉眸看了過來,明澈的眸子似有笑意閃動,竟是靈動異常。

白衣神君緩慢地眨了下眼,道:“不知,孟春天尊尚在閉關,南木令認主一事,我會前往南淮天親自拜會她。至於她的臉——”

白謖微微一頓,瞳眸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晦暗,“或許該問問九黎天的黎淵少尊。”

“呲啦”——

一道雷信破空而至,兀自穿過安靜的寢殿,直奔天河水帳。

辭嬰從黑暗中睜眼,修長五指在空中一張,穩穩接住了來自方天碑的這道雷信。

枕在他臂彎的少女眉心輕微一動,隱有轉醒的跡象。

辭嬰撥開她臉上凌亂的烏髮,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道:“繼續睡,我去去就回。”

聽見他的聲音,他懷中的姑娘舒展眉心,竟又安然地酣睡了過去。

辭嬰瞬移至榻外,張手一攝,掛在銅牆上的烏金冠疾如電般飛向他,將他一頭青絲高高束起。

他回眸看一眼仍在睡夢中的少女,轉身踏出殿外。

外頭等候良久的紫喬神官瞧見他的身影,快步上前,嚴肅道:“少尊,大羅宮的洞奚神官已經在外殿等著,說要親自接您前往天墟一趟。這位神官嘴緊得很,我陪他說了半日話,一點訊息都打聽不出,也不知天帝因何要見您。”

九黎天的關係與天墟從來稱不上好,即便少尊的母神是天墟的神族,他待那頭依舊不親近。

辭嬰接到雷信之時,便知是贏冕天帝要見他。

比起紫喬神官的憂心忡忡,他倒是異常冷靜,只淡淡問道:“我在青辭宮閉關了多少日?”

“五日了。”

辭嬰輕輕頷首,張手遞去一塊玉符,道:“讓不語去準備。”

紫喬神官神識往玉符裡探去,看清上頭寫的東西,肅穆的神色登時一愣。

她還以為少尊是有什麼緊要事要讓不語去辦,結果玉符裡寫的盡是六瓜安神飲、白玉酥酪這些個大荒落、大淵獻美食。

她目光古怪地看了眼辭嬰,心道少尊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饞嘴了。都火燒眉毛了,還想著吃。

辭嬰給完玉符便轉身回青辭宮,紫喬神官忙喚住他,道:“洞奚神官已經等了一個時辰,少尊您不先去會一會他嗎?”

辭嬰的眉眼霎時冷了下來,“讓他等著。天墟既是請我去做客,何時去如何去,合該由我來定。”

說罷身影一晃,兀自回了青辭宮。

他離開了不到一刻鐘,寢殿裡燒了五個晝夜的羲和燈不知何時竟是滅了。天河水帳挑開了半簾,原先緊閉的窗牖也開了一扇,光從窗外透入。

本該在榻上沉睡的姑娘正懶洋洋地搭著窗臺看窗外的虞水玄潭。

晨曦紛紛揚揚撒落,在水面照出一層碎金之色。

她一整個人浸在光裡,身上那件寬大的墨鍛長袍被水上來風吹得鼓起,露出一雙赤裸的玉足。

察覺到他的氣息出現在殿內,她沒有回頭,只笑著問道:“這就是九黎天的虞水玄潭嗎?真漂亮啊。”

大抵是睡了個安穩覺的緣故,她渾身上下都透著慵懶。

辭嬰頓足,漆黑眼眸定定望著她。

他無端想起了那個剎那。

旭日墜落,她的神隕天相消失的剎那,也是他差點入魘的那個剎那。

他心中生出了一股強烈的想要毀掉一切的惡念。魘魔如影隨形,誘著他墮魔,誘著他釋放九黎族的力量去毀滅這天地。

澎湃的力量從他祖竅湧出,震得他心魂赤痛。

雷暴中的他本該聽不見任何聲音,偏偏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道充滿笑意的——

“真漂亮啊。”

“真漂亮啊辭嬰道友,我承認你給我做的那盞長命燈最最好看。

“好罷,既然是辭嬰道友費心為我做的長命燈,那我便好好許個願。

“一願強者不凌弱,弱者浴光生;二願世間生靈永不塗炭;三願天地長存!”

她含笑的聲音穿過雷暴直抵他神魂,將他體內肆虐的力量一點點平復,頂著她臉的魘魔一隻只消失,種在他眉心的魘根無聲枯萎。

都說一念地獄,一念天堂。他因她生魘,卻也因她化了心魘。

既是她喜歡的,他怎捨得毀滅?

落在窗臺上的曦光漸漸變得炫目,辭嬰緩步走向她,在她回眸望來的瞬間,輕輕握住她左手,單膝跪下,亮起楓木圖騰的眉心貼向她手背,溫柔又肅穆地道:

“無根木護道者黎淵,認主。”

第171章 赴荒墟 他身上有她的神息。

他眉心有滾燙的熱意, 那陣熱意穿過懷生的手背,直抵祖竅。

“轟”的一響,無根木虛影由虛化實, 懷生眉心驟然現出一枚九枝圖騰。古老悠遠的圖騰如蛇般盤旋, 其中一根空落落的枝條竟隱約有了一片楓香葉的輪廓。

懷生眉心一陣灼痛, 泛著黑白之色的風漩自她腳下憑空生出,兩條陰陽魚在風中追逐、交旋,化作一個兩儀八卦陣。

這八卦陣儼然便是她祖竅中的那一個,此時兩個八卦陣同時轉動,一枚暗金色法印從祖竅中的八卦陣飛出,鑽入辭嬰眉心。

辭嬰只覺神魂一震,護道神契刻印在神魂中的法印剎那間綻放出耀眼金光,漂浮在孤島之上的無根木虛影漸漸化實,磅礴的神力從神木洶湧而出。

辭嬰抬頭望向懷生。

懷生也正垂眸望著他, 暗金圖騰光華流轉, 髮絲袍袖被風吹得獵獵飄揚。

果真如他猜測的, 她可讓九株神木認主。

神木護道者只會有一道神木虛影,她卻是有九道。在蒼琅得知她祖竅的異樣後,辭嬰便已經猜到了她與神木之間定然不是護道者的關係。

她從來就不是生死木的護道者,相反, 是生死木在護衛她的道。

如今他認主後, 祖竅裡的無根木虛影由虛轉實,他竟能徹底掌控無根木的所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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