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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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嬰微微一怔,下意識便在寢殿落下一個結界。
這座宮殿本就有結界隔絕其他天神的窺探,但他還是不放心,又加了一層。
“我不好奇。”他看著懷生的目光肅穆極了,“你的來歷對我來說不重要,也不會改變我的立場。”
懷生見他肅起了臉,忍不住笑了笑,抬手一戳他唇角,道:“我隱約有一些幼時被封印在冥淵之水的記憶,但在那之前的記憶我卻是想不起來。我不知道我是何時誕生的,也不知我是如何來冥淵之水,更不知他們為何要將我從封印裡喚醒。”
“在背後替你遮掩天機的那位應當會有你想要知道的答案。”辭嬰將她落在頰邊的鬢髮別到耳後,不緊不慢道,“等我替你淬鍊好肉身,便陪你回南淮天見她。”
懷生一聽便知辭嬰已經猜出了是師尊在助她。
“師兄,”她望了望辭嬰,忽而問道,“倘若我與你的相遇從一開始便不是意外,而是算計,你會生氣嗎?”
第178章 赴荒墟 “九黎天黎淵,我命令你進來。……
辭嬰握著她鬢髮的手指一頓, 掀眸看她。
見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看,便慢慢將她鬢髮理好,旋即掐了掐她左側臉頰, 道:“胡思亂想些什麼, 我只會慶幸被算計的神君是我。”
倘若孟春天尊安排旁的神君陪她去煙火城參悟天命, 比方說太虛天那廝,這會陪在她身邊的神君恐怕要換一個了。
猜到自己被算計,辭嬰別說怒火了,連一點芥蒂都不曾有,甚至卑微到生出一星慶幸之情。
他掐她臉頰的力氣輕得跟撓癢癢似的,懷生沒忍住一笑。
恢復扶桑的記憶後,她很快便認出了長天宗的青蓮臺有孟春天尊的神息。
那是師尊本體的一枚蓮花瓣,只是守護蒼琅多年,裡頭蘊含的神力已是所剩無幾。
再回想起她被白謖從冥淵之水喚醒後的一切, 她方隱隱醒悟過來——
不管是作為扶桑的她還是作為南懷生, 她身邊發生的一切或是出現的仙神, 都不是意外。至少她與辭嬰第一次墜入煙火城定是師尊的安排。
如今想想,她也萬分慶幸與她一同去煙火城的神君是他。
瞥見她唇角的笑意,辭嬰也垂眸笑笑。
懷生笑吟吟道:“與你陰差陽錯去過一回煙火城後,師尊曾問我喜不喜歡煙火城, 我說很喜歡。聽見我說很喜歡, 她似乎很開心。我生來便有少神之力,師尊說我無需去煙火城歷劫。但若真喜歡煙火城,便尋個伴去歷練一下, 說不得就能明晰自己的天命了。”
她說著不禁露出一絲懷念的神色。
她還是少神之時,其實每一日都過得很快活。師尊雖總是閉關,卻給了她極大的自由。每次她從煙火城歸來, 她都會特地出關聽她講煙火城的事。
聽懷生說她羨慕凡人有血脈至親,羨慕南淮天的神族有根可溯,她還會揉一揉懷生的頭,笑道:“你是我的徒弟,不必羨慕。”
彼時懷生還當師尊是在安慰她,眼下再回想,卻是回過味兒來了。
師尊是在告訴她,她所羨慕的一切,日後她也會擁有。
會有愛她的阿爹阿孃,會有一同長大的血脈手足,會有守望相助的同門師兄姐師弟妹,還會有那些如燈塔般為他們照亮黑夜的師長們。
曾經她羨慕旁人有的,她後來也擁有了。
“在荒墟中了一劍後,我的神力一直在流失,好不容易鎮住傷勢,聽玉她們卻隕落了。與石郭一戰過後,我的傷勢再無法控制,生死木便是在這個時候喪失了一半生機,再無法給我反哺春生之力。”
她也是在那個時候察覺出異樣。
因她感應到了生死木的掙扎,它似乎想要救她,卻被什麼壓制住了。
“我在雷刑臺上本想透過搜石郭的魂,弄清一切。但石郭寧肯自毀神魂也不肯叫我窺探他的記憶,我只能捕捉到一點記憶碎片。透過這一鱗半爪的記憶,我才知曉天墟一直忌憚我的存在。我從甦醒的那一日便被他們監視著,最初是白謖,後來是風漓。”
石郭心悅葵覃,許多記憶皆與她有關。
懷生從捕捉到的記憶裡感受到石郭對她的敵意,得知她從荒墟重傷歸來後,他與少臾說的第一句話便是:“白謖出手得太輕了,她傷得不夠重!一定要叫葵覃奪走她的命格,否則葵覃遭受的反噬之力何時才能結束?!”
那一刻,她對周遭的一切都產生了懷疑。師尊,師姐,白謖……
他們對她的好對她的喜歡都是虛假的嗎?
“我曾有一段時間質疑過這世間的一切,只除了我的戰部和你。恢復扶桑的記憶後,我發現師尊其實一直在蒼琅陪我。”
懷生的眼睛明亮清澈,語氣裡聽不出難過,而是千帆過盡的輕鬆,“我也沒有我曾經想的那麼悲慘,我擁有過的許多東西都是真實的,我也在被守護著。師兄,我雖不確定我的來歷,但我與你便是不在大荒落相遇,也終究會碰上。”
他是神木的護道者,而她祖竅中有九道神木虛影。
懷生直覺當這九道神木虛影徹底由虛轉實,便是她的力量真正覺醒之時。
她要的是神木認主,神木護道者若是不能護衛神木擇選的主人,那便是她的敵人。
如若她與辭嬰沒有在大荒落相遇,沒有彼此傾心,她想要叫無根木認主,與他勢必會有一戰。
孟春天尊將所有能成為她助力的護道者悉數送到她身邊。
如今這局面,已是師尊謀劃出的最好的局面。
可惜這樣一個最好的局面依舊會有許許多多的犧牲,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
辭嬰看一看她,道:“即便沒有在大荒落相遇,我也不會與你為敵。”
他不可能會站在天墟那邊對付她,即便他的母神是天墟有蟜一族的神女,即便他沒有傾心於她,他也不會成為天墟用來殺她的刀。
當初天墟讓絳羽上神與父神結婚契,或許便是為了這一日。
九黎族與有蟜一族有過宿仇,不僅九黎族,北瀛天的洪巫一族同樣如此,白謖與葵覃的婚契想來也是洪巫一族取信於天墟的投名狀。
想到白謖,辭嬰眸光微頓,道:“我今日在大羅宮遇見了白謖。贏冕會召我去天墟,便是因為白謖提及了我,他在利用我遮掩你的身份,不叫贏冕發現你是扶桑。”
他用著若無其事的語氣提及白謖,聲音要多平淡就有多平淡,但他心裡可不是這麼回事。
星訶對浮胥充滿了戒備,但比起後來了不知多久的浮胥,辭嬰真正介意的卻是與她相識得更早、相處得更久也有更多記憶的白謖,畢竟她曾真心實意地喜歡過他。
最初她口裡喊的師兄可不是他,而是白謖。
從前她以為白謖不喜歡她,所以放下得乾淨利落。
眼下他又是因她入魘,又是陰魂不散地找她護她,她定然也曉得了他的心意。若白謖早點表露愛意,她成日掛在嘴裡的“師兄”是不是依舊是他?
懷生打量著辭嬰的神色。
在蒼琅之時,他每回提到白謖,都要她認真分析扶桑錯在了哪兒。這也就算了,要是她說得不好,還要崩她一臉雪沫子。
若無其事的面孔下是酸得快要冒泡的醋漿。
懷生輕咳一聲,煞有其事道:“他與我永遠不會是同路人。”
對白謖有意引導贏冕將目光落在辭嬰身上這樁事,懷生談不上多意外,也不在乎他是出於對她的情還是有旁的謀劃。
她與他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他安排的那一箭,還有聽玉他們六人的命。無論他知不知曉石郭將聽玉六人帶上荒墟的用意,她都不可能把他當作同伴。
倘若她沒有受傷,倘若她的力量沒有被奪走,她一定會和聽玉他們同去荒墟。
再說了,白謖不可能會背叛北瀛天背叛天墟來助她。
如今懷生已明白當初他為何要說唯有風漓射出那一箭,她才能活。
當日在她身後的若是天墟的神族,她的傷定然會更重。對天墟來說,他們只是要她的命格,葵覃只要一日沒有完全奪走她的命格,她便不會真正隕落。
風漓出手是讓她重傷,日後她便是命格被奪,她依舊能活。但天墟出手只會給她留一口氣。等葵覃完全奪走她的命格後,她的命也走到了盡頭。
白謖是想要她活也想要護她,但他用的是傷害她的方式,他的立場永遠在她的對立面。
“葵覃從我這裡奪走的命格已經渡給了白謖,這便是為何他能感應到我的神息,贏冕定然問過他我身上可有扶桑的神息。他如今不說,是因為他篤定可以奪走我的命格。我與他永遠是敵非友,所以師兄——”
懷生歪頭看了看辭嬰,彎著眉眼緩緩道:“你別再吃醋了。”
吃醋?
誰吃醋了?
辭嬰淡淡道:“我沒吃醋。”
懷生從善如流道:“是是是,辭嬰道友豈是那等掐酸蘸醋的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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