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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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好似又回到了煙火城,她有事要他乾的時候便會笑眯眯地喚他“師兄”,調侃揶揄他時卻又會換成“辭嬰道友”。
辭嬰睨她,依舊嘴硬道:“他還不配我吃醋。”
“對對對,他不配。”懷生和風細雨地道,“有勞不愛吃醋的辭嬰道友陪我去個地方。”
辭嬰正等著她換個話題,聞言便道:“想去哪裡?”
“冥淵之水。”懷生望了眼窗外的夜色,“我猜慶忌神官最遲三日便會過來接我回南淮天,在那之前,我想去曾經封印我的地方看看。”
冥淵之水就在北瀛天與九黎天兩重天域的夾縫裡,穿過冥淵之水東行千里便是北瀛天,西行千里則是九黎天。
這處水域方圓不知多少萬里,天壑般橫亙在兩重天域之間,猶如一個灌滿靈液的無底之谷,其下無底無光,從夜空墜落的月色星輝彷彿永遠穿透不了,盡數被攔於水面。
粼粼水紋一重接一重,這湯谷瞧著像是一面碎成無數瓣的鏡子。
懷生望著對岸的扶桑木,道:“師兄你在岸上等我,我潛入水底去找我的記憶。”
辭嬰怎肯叫她自個冒險,當即便道:“我與你一起。”
懷生搖一搖頭:“九重天關於冥淵之水的記載不多,若我在水底遇見危險了,師兄你在岸上可以及時用血脈之力將我從水底撈出。”
辭嬰遲疑了一瞬間,旋即道:“兩刻鐘,兩刻鐘後若你沒回來也沒回應我的傳音,我便會下去找你,把這件天蠶靈甲穿上。”
一件泛著鎏銀色澤的護體軟甲無聲飛向懷生,穿過她法衣緊緊貼向她胸背。
懷生爽快應下,心念一動便潛入了水中,不帶起半點水花。
不知是不是因為地處北瀛天和九黎天交界的緣故,冥淵之水森冷刺骨,水壓極重,往下潛游時阻力很大。
懷生正要運轉神力釋出靈罩,護著她胸背的軟甲突然湧出陣陣暖流,縈繞在身上的冷意剎那間消散。
難怪師兄明知她有南木令也要給她這軟甲,原來可以抵擋冥淵之水的寒氣。
水底之下漆黑深幽,懷生放出神識探路,緩慢潛入。她不知自己在水底裡被封印了多久,但水底裡的氣息卻是十分熟悉,想來時間不會短。
遊沒一會兒她便聽見辭嬰低沉的聲音:“南懷生。”
這聲音竟是從祖竅的無根木傳出的,懷生忙回道:“嗯,我在。”
聽見她的聲音,辭嬰顯然是安心了不少,無根木須臾間靜了下來。
這裡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懷生只能透過辭嬰每隔兩刻鐘傳入祖竅的聲音估摸她入水了多久。
就在她第十六次回應完辭嬰之時,一個泛著金芒的封印冷不丁闖入眼簾。
封印裡轉動著顏色要深不少的金色篆字,這封印懷生曾經見過。
與冥淵之水有關的記憶只有兩個片段,一個是她被白謖喚醒,朝著水面的浮光游上岸邊。
那次是她與白謖的初遇。
還有一次便是她從辭嬰記憶裡看見的這個封印和封印底下的那一雙眼睛。
那是她的眼。
那會她分明與辭嬰對視過,但卻沒有任何記憶。
她猜測那時她應是剛誕生不久,因意識混沌,即便被師兄短暫喚醒了一瞬,也沒有留下任何印象。
這金印曾經將她封印在冥淵之水水底,她離開冥淵之水後卻沒有消失,想必還在封印著旁的東西。
懷生凝聚神力於雙目,眼前的一切驟然清晰了起來。隱約可見一眼緩慢轉動的漩渦,那漩渦攪動著水底的水,卻沒有吸入水花。
懷生的神識不能觸碰封印,她直覺只要一觸碰,便會驚動到天墟。
她撤掉軟甲的護體神力,分出一縷神識沉入意識海。
熟悉的蝕骨陰寒鑽入骨縫,四下裡靜得她只能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音。她凝心靜氣,沉入意識海里的神識不斷放大此時的五感。
不知過了多久,她彷彿陷入一片混沌中,意識竟開始變得模煳,慢慢分不清她在何處何地。
下一瞬,一道影影綽綽的聲音在意識海中響起——
“他在……吞噬……我……救,救他們……”
懷生掙扎著想要聽清這一句話,奈何她意識混沌,思緒像陷入了泥淖,竟無法動彈。金印中的篆字在她眼底閃爍著詭異的金芒,一股窒息感如冰冷的蛇緩緩纏上她四肢百骸。
凝在雙目的神力驟然一散,她的瞳孔漸漸渙散。
好在這時祖竅中的無根木勐地湧出一陣龐大的神力,“嗤”一下漫出大片火海。
懷生一個激靈便掙脫了那陣詭異的壓制!
凝目一看,她竟不知不覺中來到那封印前頭,鼻尖與金印只餘毫釐之距。
下一刻,熟悉的牽引之力從虛空落下,一點一點將她拉離封印。來自辭嬰血脈的牽引之力和金印的吸力不斷拉鋸著,好半晌過去,她只遠離了不到一寸的距離。
辭嬰本就有傷在身,不可長時間摧動血脈之力。
懷生忙祭出蒼琅劍,通體碧綠的木劍分出七道劍影飛快落在懷生四周,一個封禁她神息的匿神陣剎那間落下。
果然,她的神息一隱匿,來自金印底下的吸力霎時減弱,她的身體如流星般飛快破開水,落入一個溼漉漉的懷抱中。
辭嬰不知何時也潛入了冥淵之水,她一鑽入他懷中,他立即便抱著她往水面游去。
只聽“嘩啦”一響,他們沒一會兒便回到了岸邊。
懷生渾身滴水,又冷又累,腦仁兒還赤赤發疼。然而一瞥見辭嬰的面色,她下意識便道:“我沒事,師兄。”
她壓根兒沒察覺這會她面色有多蒼白,辭嬰目光掃過她白裡發青的嘴唇,將她打橫抱起,召出一隻伴生法相。
他那伴生法相竟是一隻蒼身無角的單足巨牛,瞧著隱有幾分上古神獸夔牛的影子。
辭嬰二話不說便抱著她踏上伴生法相,懷生還待細看這隻伴生法相,冷不防被他推倒在伴生法相的背上。
這伴生法相瞧著像上古神獸,觸感卻猶如軟綿綿的雲朵,竟意外的舒適。
懷生周身發疼,也不掙扎了,順著那股輕柔的推力躺了下去。剛想舒服地籲出一口氣,腰間忽然一涼。
她的腰封竟被辭嬰抽走了!
還未反應過來,身上法衣一敞,如玉般光滑白皙的皮膚大剌剌露在空氣中。
懷生忙伸出一隻腳抵上辭嬰左肩,道:“這是要在空中雙修嗎?會不會太囂張了辭嬰道友?”
辭嬰冷冷淡淡瞥她一眼,垂眸去看她露在空中的肌膚,見上面沒有出現皸痕方鬆了一口氣。
方才那陣跟他搶奪她的吸力詭異陰森,他怕她肉身在兩道力量的拉鋸中崩裂。眼下見她沒出現皸痕,他繃得緊緊的下頜總算鬆懈幾分。
敞開的衣襟緩慢收攏,腰封很快便又纏回懷生腰肢。
懷生瞅著辭嬰神色,見他沒方才那麼緊張了,又重複一遍:“師兄,我真沒事。”
辭嬰淡淡“嗯”了聲:“你消失了整整四個時辰。”
四個時辰?
懷生看了看星月高懸的天穹,從她入水到現在竟是過了整整一個日夜。
辭嬰抱起她,神力微一轉便烘乾了她的衣裳。
他撥開她面靨上的碎髮,道:“你在水底下究竟發生了何事?”
“我看見了曾經封印我的那道金印,還有金印底下的一眼漩渦。”
懷生將頭窩在他肩膀,認真道:“我還想起了被封印在水底的一點記憶。師兄,我想我應當就誕生在冥淵之水。初誕之時,我聽見了一道遙遠的聲音在與我說話,這道聲音我曾經聽過。”
辭嬰眸光一頓:“是誰?”
“方天碑。我在過天命路之時,曾在方天碑裡聽見了這道聲音。也是在那時,我的祖竅出現了九道神木虛影。”
回到青辭宮時,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
辭嬰沒帶懷生去寢殿,而是去了專門療傷的湯池。
那湯池就在寢殿旁邊一處耳房裡,湯池裡的水從虞水玄潭引來,靈氣馥郁、溫暖清澈,水漫過懷生身體時,她舒服得蜷起了腳趾頭。
虞水玄潭是無根木棲息之地,本就帶著無根木的神息,就是沒想到會這般溫暖宜人,一點不比南淮天的藥池差。
辭嬰將懷生放入湯池後邊離開了。外頭不片刻便傳來紫喬神官的聲音,之後就見辭嬰拿著個白玉瓶回來湯池殿。
懷生在冥淵之水裡受的傷比她刻意表現出來的要重一些,來自神魂的麻痛彷彿將她一整個人放在沙石裡來來回回摩擦,說不酸爽是假的。
辭嬰喂她吃下白玉瓶裡的丹藥,懷生很快便覺那陣疼痛緩了下來,她忍不住閉上眼哼唧了兩聲:“舒服。”
湯池邊壘著靈玉堆砌的階梯,發現辭嬰坐在臺階上,始終沒有入湯池的意思。她復又睜眼望了望他,道:“九黎天黎淵,我命令你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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