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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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九枚銅錢卜出來的卦象正是三月初九。
懷生剛攝過那幾枚銅錢,辭嬰便已握起她左腕,一面運轉神力沿著她四肢百骸細細探查,一面問道:“傷哪裡了?”
“是因果孽力的反噬,師尊已經替我化解了。蒼琅劍噼入的那一眼漩渦裡全是凡人的魂魄,應當來自那些還未成為隕界的放逐之地。除此之外,這漩渦的氣息十分熟悉。”
懷生看了看辭嬰,道:“師兄,是冥淵之水的氣息。”
她在冥淵之水水底曾見過一眼被封印的漩渦,漩渦的氣息與荒墟那一眼漩渦的氣息竟十分相似。
辭嬰皺起眉心:“冥淵之水與荒墟可以相通。”
懷生頷首,神色凝重道:“荒墟里有一個十分厲害的存在,它正在甦醒,我和靈檀看見的那一雙眼睛便是它。”
荒墟每每有新的碎片現世,都要先派戰主前去探查,如此方能確定需要派出多少戰部和戰將前去淨化。
靈檀將陳曄他們的殘魂送過來後,定會前去荒墟請令。
辭嬰聽這語氣便知她已決心要去荒墟,緩慢收回神力,道:“出發去荒墟之前,我再給你淬一次體。”
孟春天尊不愧是九重天丹道第一,懷生的肉身經她冶煉直接邁過了神族的門檻,一躍成為少神之軀。
但即便是少神之軀,終究不及從前。
懷生端詳辭嬰一眼,突然發覺他的神息有些不一樣了,正要說話,兩道熟悉的神息冷不丁出現在殿外。
是靈檀和蓮藏。
懷生忙撤去抱真宮的禁制,慶忌神官將兩位少尊送入殿內,手裡端著的靈茶還未及放下,靈檀便已經祭出一面銅鏡遞給懷生,單刀直入道:“陳曄和虞師叔的殘魂須由你出手剝離,待他們魂力凝厚些,我會將他們煉入靈寶送回蒼琅。”
說罷又往空中打出一面水鏡,水鏡緩慢現出三副畫面:烏黑的雪花和冰稜,用獸骨煉製的魔杵,以及一雙沒有眼白的幽深眼眸。
靈檀冷肅道:“此方界域在荒墟從不曾被發現過,這裡的兇獸吸食人魂後皆生出了靈智。藏在深淵裡的東西施展的術法與太虛天、無相天和北瀛天的神術幾無差別,若我沒猜錯,它能號令所有生出靈智的兇獸。”
當那對眼眸出現在鏡面時,由靈檀神力凝就的水映象是承受不住來自天地因果外的壓力,“嘭”一下爆裂開來,變作一團漆黑的陰煞之氣。
一簇重溟離火飛快落下,將這團陰煞之氣灼燒成兩縷白煙消散在空中。
這一切皆發生在電光石火間,慶忌神官面露驚駭,手裡的茶托差點兒打翻。
懷生盯著白煙消散處,道:“那裡正在衍生出新的天地。”
靈檀頷首凝重道:“沒錯,是一片極惡之地。”
第190章 赴荒墟 “把祖竅開啟,讓我進去。”……
慶忌神官準備好的靈茶到底沒用上。
靈檀和蓮藏在抱真宮逗留了不到一個時辰便離開了南淮天, 直奔天墟而去。
懷生取過淨頗梨鏡,神識慢慢探入鎖在鏡子裡的那豆暗紅火焰。
陳曄的殘魂在等來了靈檀後便陷入沉睡,他懷中抱著另一片比他孱弱許多的碎魂。他隕落的剎那有紅蓮業火相護, 殘魂雖弱, 但尚能保有大部分魂力。
虞師叔的碎魂卻不一樣, 隕落之時便已經散去了大部分魂力。倘若不是陳曄將這片殘魂全須全尾護在懷中,以虞白圭的魂力根本無法穿過漩渦來到荒墟,更無法熬過獸魂的吞噬。
懷生的神識一觸及陳曄的魂力,她腦海裡登時湧出一段破碎的記憶。一入目便是晦暗無光的天穹,豁出大洞的幹坤鏡,破碎的錫牛鼓以及支離破碎的屍首。
是蒼琅的一處凡人村落,被煞獸肆虐的村莊幾無活口,血流了滿滿一地。
懷生聽見一道蒼老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阿曄乖,聽祖母的話, 不要動也不要怕, 會有踩著劍的仙人來救你。”
被祖母護在身下的小少年一動不動, 連唿吸都放得極輕。他牢牢記著祖母說的話,可等到祖母枯瘦的身軀流乾了血,他也沒見到踩著劍的仙人。
他只看到一個拎著酒壺渾身髒兮兮的青年,那青年將他從祖母懷中拎了出來, 道:“你這小子命還挺硬。”
命硬的小子幾日沒說話了, 乾啞的喉嚨發不出聲音,然而當青年將他架上肩頭要帶他走時,他那雙瘦弱的小手竟揪著青年的髮髻, 指著地上一個烏漆嘛黑的“球”,“啊”“啊”大叫。
青年回頭去望,這才發現地上掉了個小羽冠。約莫是死去老人給自家孫兒做的, 每一片羽毛都剪得整整齊齊,就是在血汙裡滾了一遭,已經看不出原先鮮豔的顏色。
青年撿起那羽冠,靈力化水,將羽冠沖洗得乾乾淨淨,旋即丟給陳曄,道:“喏,給你。這裡的屍體沾了煞氣,只能一把火燒了。你還有沒有別的東西要撿?有的話抓緊同我說。”
然而那個恢復鮮豔色澤的羽冠彷彿開啟了小少年的淚閘,他抱著漂亮的小羽冠嚎啕大哭。
青年實在不懂哄小孩,手裡也沒個糖果,乾脆取下腰間的酒壺,商量著道:“小子,這是我師姐賞我的酒,我自己都不大舍得喝,給你嘗一口你別哭行不行?”
陳曄又渴又餓,嗚咽著點了點頭,頂著個大鼻涕泡喝了一口酒。
那酒乃是靈酒,他在沾滿煞氣的烏血裡泡了整整三日,這口靈酒一入體,身上的煞毒被逼了出來,冰冷的手腳登時回暖。
青年將暈暈乎乎的他送到駐地,又要趕往下一個被煞獸襲擊的村落。他摸了摸陳曄的頭,吊兒郎當道:“我叫虞白圭,以後會是承影峰最厲害的劍修。你日後若是有仙緣,記得來我們涯劍山。你這小子命夠硬,不當劍修浪費了。”
命硬的小子還記著奶奶說的話,以為會踩劍的才是仙人。對這位只歡喜喝酒卻從不踩劍的青年,陳曄實在沒法將他同“厲害的劍修”聯絡在一塊。
但他記住了涯劍山,記住了承影峰,記著那個叫虞白圭的酒鬼。
後來陳曄頭戴羽冠拜入了承影峰,愛喝酒的青年於是成了他的師尊。
行拜師禮的那日,陳曄笑嘻嘻地對虞白圭道:“師尊不是說我的命夠硬嗎?師尊等著,以後我來護你。”
以後我來護你。
這是陳曄留在紅蓮業火的執念,紅蓮業火感應到他的意念,沒有焚燒虞白圭的殘魂,而是一同吸入了業火。
懷生想起了從前在九死一生堂的日子,那會陳曄總喜歡喊她“小怪物”,還成日埋怨虞白圭沒能收她做親傳將承影劍訣發揚光大。
虞師叔雖不是她師尊,待她卻從來都很好。當初在九死一生堂每日都給她喂招的,除了師兄便是虞師叔了。
虞師叔心悅木槿師叔,當初入桃木林送鎮山石之時,懷生還聽見他笑著要段師叔給他留一罈好酒,說等他從桃木林歸來便去墨陽峰找她喝酒,不醉不休。
但那日歸去的卻只有一把承影劍。
春生之力從懷生祖竅汩汩流入淨頗梨鏡。
陳曄的執念便是救虞白圭,靈檀將他寄身的紅蓮業火收回淨頗梨鏡後,他夙願得嘗,殘破的魂魄竟隱隱有了要消散的趨勢。
“陳曄、虞師叔,想回蒼琅嗎?想再看一眼涯劍山嗎?想去見見林悠、木槿師叔、辛覓師叔、陸師叔和葉師叔他們嗎?想的話,將我渡給你們的春生之力融入魂體裡,我、初宿、木頭還有師兄會送你們回去。”
人的意志便如同那荒野裡的草,再凜冽的寒冬、再熾烈的火都難以滅殺,只要一把春風便能絕地重生。
懷生的話便如同那一把春風。陳曄的殘魂竟輕輕顫動了起來,掙扎著將春生之力一點一點拖拽入魂體。
他懷裡那片殘破的碎魂彷彿從漫長的沉睡中甦醒了一般,吸納春生之力的速度比陳曄還要快。
懷生忍不住露出笑意。
辭嬰抬手拭去她額角滲出的冷汗,道:“如何了?”
懷生道:“他們的魂魄太過孱弱,只能用春生之力溫陽一段時日。待得魂力恢復了,方能從淨頗梨鏡裡剝離。”
說罷取出一個刻有聚靈法陣的木匣,將淨頗梨鏡放進匣子裡。想了想,又張手攝過窗邊的白梨清釀,道:“回蒼琅那日,得給他們備一罈好酒,虞師叔同木槿師叔約好了要不醉不休。”
圓鼓鼓的酒罈飛向懷生時,挨在酒罈邊的一本話本“啪嗒”一下摔落在地。
辭嬰隨意看了眼,漆黑的眸子很快便映入一行字:《淵少尊萬載遺恨,官神女痴心難圓》。
辭嬰:“……”
他撿起話本,神識輕輕一掠便將話本里的內容悉數看完。下一瞬,便見這位面容俊美的九黎天少尊捲起話本,輕敲了下懷生額頭,道:“別信。”
懷生抬眸一瞥他,道:“哪一個不能信?是淵少尊痴戀扶桑上神不能信,還是官神女心悅淵少尊不能信。”
辭嬰默了默,道:“後面那一個,我與莞官神女從不曾青梅竹馬過,平素往來也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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