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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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提當年之事,何不歸不由得又是一嘆。
當年蕭銘音會對南新酒出手著實是出乎他意料,而南家置身事外任由蕭銘音落下一刀,同樣出乎他意料。
正是這一環又一環的出乎意料,使得南新酒傷上加傷,再無轉圜的餘地。
辭嬰輕輕垂下眼。
南叔和許姨隕落了,許初宿和松沐來了涯劍山。也就是說,這十三年,南懷生都只有自己一個人?
那小鬼喜歡熱鬧,最是厭惡孤獨,這些年,她都是如何渡過的?
辭嬰按捺住心頭湧出的怒意,道:“我既是萬仞峰下一任劍主,當能隨我心意挑選弟子入萬仞峰,對嗎?”
何不歸挑一挑眉,道:“你想收南懷生入萬仞峰?”
辭嬰頷首:“是。”
何不歸思忖片刻,道:“萬仞劍在你手裡,你自是有資格擇選弟子入萬仞峰,但僅限於內外門弟子。若你想代你師尊收親傳,卻是有些棘手。因雲杪師姐常年不在萬仞峰,只能由你代為教導。依涯劍山門規,唯修為在丹境以上者,方能教導新弟子。”
言下之意,修為只有築基境大圓滿的辭嬰,還沒得資格代師收徒。
辭嬰曾應承過南新酒與許清如,要親自盯著那小鬼練劍、教她劍術的。
日後自然是他繼續教懷生,但沒想將她收為內門。
那兩個與她一同長大的傢伙,一個是劍主親傳,一個是掌門弟子。那他高低也得給她整一個劍主親傳的身份。
“只要結丹便可以代我師尊收徒了?”辭嬰雲淡風輕道,“那我今日便結丹。”
話音一落,四下裡登時狂風四起,靈氣從四面八方倒灌而入,攪成一眼漩渦。辭嬰身處漩渦的正中心,衣袂翻飛,眉眼十分平靜。
待得暴烈的靈氣散去,他丹田內已然多了一顆九轉金丹。
金丹凝成之時,無數烏雲從四面八方急攏而來,鋪滿一整個山頭,雲層裡隱有雷光閃爍。
辭嬰並未在棠溪峰久留,金丹一成便匆匆回了萬仞峰——
他有預感他馬上便要遭雷噼了。
果不其然,萬仞劍剛在萬仞峰落下,便有一道天雷轟隆隆噼下,精準貫穿他左手腕心。
蓋地而來的雷電之力將他一整個人掀起,狠狠撞向洞府外的楓香樹。
辭嬰黑著一張臉,垂頭吐出一大口血。
白狐狸從他靈臺掙脫出來,本想怎怎唿唿罵上兩句,見他口吐鮮血,面如金紙,不由悚然一驚,騰空躍至他身側。
“你把我鎖在靈臺時又幹什麼破事了?怎麼傷勢一下子加重成這樣?”
辭嬰仰頭望著烏雲密佈的天穹,輕輕眯了下眼。
方才他結丹時便感應到了,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壓制著他,不允他進階。左手腕心更是灼痛得厲害,隱隱浮出一個淡淡的九枝圖騰,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待他匆匆回到萬仞峰,懸在頭頂的天雷迫不及待落了下來,擊在他左手腕,將那道若隱若現的圖騰噼了回去。
很顯然,此界天道在阻他進階。
辭嬰靜靜望著被劫雷擊過的手腕,曾經出現過的九枝圖騰已然消失,只餘下一個銅錢大的焦痕。
他抬袖擦拭唇角血漬,看向白狐狸,問道:“九條尾,你說你叫什麼?”
“星訶!”白狐狸氣得炸毛,“跟你說多少回了!我叫星訶,星訶!別再叫我九條尾!”
“好,星訶。”辭嬰難得配合,“你從前說,我本非此界修士,為了尋人,方會噼開虛空來到這裡的,對吧?你且說說,你與我有何淵源?我原先是什麼人?我要尋的又是何人?”
十八年前,他在蒼琅界醒來時,這隻奇奇怪怪的狐狸便已出現在他靈臺裡。
那時白狐狸曾提過一兩嘴他非此界人士的話,只他當時失去記憶,對白狐狸的話嗤之以鼻,全當他是在騙人。
“你肯信我說的話了?當初是誰一直說我是騙子來著?”
星訶終於有了一雪前恥的機會,毛髮蓬鬆的尾巴高高揚起。
“你我原是在天狐一族的傳承秘地相識的,那差不多是六千多年前的事了吧。我是天狐一族最後一隻九尾天狐,雖然只剩下一個魂體,但也是十分了不得的存在。至於你麼,咦?不對啊——”
星訶話音一頓,抬起瘦巴巴的臉,眯眼盯著辭嬰:“我從前與你說那麼多,你一個字兒都不肯信。如今怎會突然問起?黎辭嬰,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還不算太笨。
辭嬰看著他,淡道:“昏迷時做了一個夢,夢中場景乃是一處名喚大荒落的仙域,那地方,我總覺得熟悉。”
“大荒落?”星訶眼睛一亮,“你的確是那裡的上仙!這不是夢,是你的記憶吧!你都想起來了?可想起回去仙域的法子?”
辭嬰盯著灰濛濛的天穹,想起了夢中那片蒼藍的天。
星訶說得對,那的確是他的記憶,不是夢。當初這狐狸說的話也的確不是在誆他,他是仙域裡的神仙,到下界來是為了尋人。
“只記起了些許在大荒落的事,不多,都是一些細碎的片段。”辭嬰輕描淡寫應付一句,繼續問道,“我可有與你說我要尋的是何人?為何要尋她?”
原來只有一鱗半爪的記憶啊……
星訶頓覺洩氣:“你從未與我提過那人是誰,我從認識你的第一日你便已經在尋人了。那時的你……還挺瘋的。”
他說完便看了辭嬰一眼。
天狐一族的傳承秘地乃是一片空間碎片,辭嬰會闖入那裡並且將他從封印裡喚醒,便是為了尋人。只他沒尋到人,反而陰差陽錯地喚醒了他。
在那之前,辭嬰已經闖過許多個類似的失序秘境。這些秘境殺機重重,便是神族都不敢輕易去。
辭嬰每回去,都是傷痕累累歸來。待養好傷了,又繼續闖下一個秘境。
“我認識你的這六千多年,你不知闖過多少地方。就連這個叫蒼琅的破地方,我也不知你為何非要來。天道本不允許仙人私闖下界,尤其是人族界域。為了來這裡,你連闖數個虛空罡,被天雷噼得連件護身仙器都沒剩。或許是因著這緣故,你的靈臺和肉身才會出問題。不僅失去所有記憶,還變成了兩歲小兒的模樣。”
辭嬰摩挲著左手腕心的灼痕,也就是說,他找那人至少找了六千多年。
他沉吟道:“依你對從前的我的瞭解,倘若我被,被,霸王——”
“硬上弓”這三個字,他愣是說不出口。
其實不必問,依他對自己的瞭解,不管是過去的他,還是現在的他,若真是被人霸王硬上弓了,定會上窮碧落下黃泉地追殺那人,無論她躲到何處。
所以,他是為了報仇?
幼時見著南懷生時那股沒來由的怒火也是因為這原因?
可為何,當他看到她終於睜眼時,心會那麼疼?又那麼的如釋重負?
又為何,在看到她被人擄走時,他要不管不顧地保護她,不允許任何人傷她?
就連從漫長的沉睡中甦醒時,腦中唯一的念頭也是要找到她?
這不是恨一個人的情緒。
“你說的是哪條道上的霸王?”星訶被他那半句話問得心癢,“妖族、人族還是仙族?你要找的人就是那霸王?能稱作霸王的人,想來是極厲害的。他莫不是犯了錯,故意捨棄一身仙元,歸凡回到下界來了?那豆芽菜孱弱成那樣,不可能是你口中說的霸王吧?”
“……”
星訶這一連串的問題,辭嬰一個都沒回,轉而反問道:“你在仙域裡可有聽說過金仙紅豆?”
星訶:“?”
辭嬰看他一臉懵逼,又吐出另一個名字:“天仙葫蘆?”
星訶:“??”
辭嬰繼續:“上仙六瓜?”
星訶更懵了:“這都什麼名字?!哪位仙人會起紅豆葫蘆六瓜這樣的名字?等等,你說的這三個仙人莫非就是你想找的霸王?他們是同一人?”
辭嬰:“是同一人。”
“那霸王與你有過節?你特地來尋仇的?”
星訶實在好奇得不得了,什麼樣的霸王能欺負黎辭嬰這霸王啊,還有……
“什麼樣的過節能叫你硬闖幾個虛空,硬抗天雷之罰,就為了尋一個歸凡的仙人報仇啊?”
歸凡的仙人?
辭嬰長眉微蹙,忽覺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辭嬰低下眼看著血漬斑斑的袖子,掌心靈光一亮,玄色袖子裡的血漬一點一點剝除。
“瞧瞧這具肉身被你折騰成啥樣了。”見辭嬰一身重傷,星訶也顧不得問八卦了,皺眉道,“你說你為何非要強行結丹?你體內有謫仙印,本就不可擅闖下界。強行進階,謫仙印被啟用,此界天道便會覺察到你的存在,自然會嘗試用天罰抹去你。你該慶幸這破地方天道殘損不全,只能給你打下一道劫雷!”
劫雷餘下的暴戾氣息在體內橫衝直撞,辭嬰對這樣的感覺很熟悉,他在那妖蟒洞穴裡遭受的天罰便是比這強烈千萬倍的劫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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