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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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檀心念一動,兩枚小指頭大小的圓木錘敲上鼓面,發出“咚咚”的聲響。下一瞬,便見星星點點的流螢從鼓面飛出,像從前那般環繞在她身旁。
這流螢不過是鼓面上的幻陣所析出的,瞧著真,實則都是虛幻。可靈檀看得很認真,幽黑的眼眸一動不動,跟小時候的初宿一樣。
蓮藏不禁彎起了嘴角。
也就在這剎那,靈檀隔著星芒般的流螢朝他看來。她的目光是屬於靈檀的目光,沉冷幽靜。
可不知為何,蓮藏忽然覺著這一刻他們好像又變回了蒼琅的初宿和松沐。
“咚咚”的鼓聲漸漸沉寂,瀰漫在靈檀身側的流螢一隻只消失。她放下撥浪鼓,忽然道:“蓮藏佛君,離開蒼琅後請隨我去一趟橫霄宮,我有一事相求。”
蓮藏一愣:“殿下需要我做些什麼?”
靈檀眸光掃過他眉心的硃砂痣,聲音平淡地道:“回去橫霄宮再說,當務之急是先把桃木林的陰煞之氣淨化了。”
蒼琅有他們的一份因果在,既然來了蒼琅,自然不會放任陰煞之氣在桃木林肆虐。
半個時辰前懷生已經離開了祖地,往弟子堂去。南淮天那兩位少神還真在那裡給南家子弟講南聽玉的事蹟講了整整一個白日。
靈檀與蓮藏神識強大,她們在弟子堂說的話自然是聽得一清二楚。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你們聽玉祖師倘若不隕落,必定是神界第一個飛昇成神的人修。”芙黎呷一口靈茶,煞有其事地道,“所以啊,你們莫要墮了你家祖師的威名,記得勤加修煉、每日三省己身。”
底下的弟子們被她說得熱血沸騰,知道自家祖師牛,不知道是這麼牛。
芙黎說到興致上,一撂手中茶盞,又道:“當然了,你們如今最厲害的祖師可不是聽玉上仙了,而是更加牛掰哄哄的——唔”
話未竟,滿霜已經掩住了芙黎嘴巴,面無表情地道:“今日說到這。”
一把拉起口沒遮攔的芙黎便朝門外去了,懷生隔得老遠就已經聽見芙黎“嗚嗚嗚”的聲音,看著朝她走來的兩位神將,她笑眯眯道:“要不要去我小時候住的地方看看?”
芙黎頓時兩眼放光,轉瞬想到靈檀殿下他們就在那裡,忙給懷生傳音道:“那位和那位正在那裡,我們過去不會打攪他們嗎?”
懷生當然知道“那位”和“那位”是誰,連粗枝大葉的芙黎都能看出靈檀和蓮藏的暗潮,懷生又如何看不出來?
只她不會過問他們之間的事。
神族在歷劫之時產生的情愫往往會在歷劫結束後消失,但也有例外。
靈檀與蓮藏一個是太幽天的少尊,一個是無相天的少尊,與對方歷劫之身產生的情愫該不該成為一個“例外”,那是他們的事,誰都干涉不得。
方欲說話,耳邊冷不丁傳來靈檀的聲音:“我和蓮藏佛君先去桃木林淨化陰煞之氣,你們去完丹谷便來在不周山與我們匯合。”
一句話的工夫,出雲居已經沒了靈檀和蓮藏的神息。懷生嘆息一聲,對芙黎道:“那位和那位已經去了桃木林,你且安心隨我回出雲居。”
出雲居里有不少可供打坐的靜室,安頓好芙黎和滿霜,懷生倚著窗臺,望著窗外兩株果樹感嘆道:
“這兩株果樹的果子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青棗和柿子,也不知我們離開蒼琅時能不能看到它們結果。”
幼時只要兩株果樹一結果,許清如便會領著懷生、初宿和松沐摘果子,給他們做棗泥軟糕和柿餅。
辭嬰將她攬入懷裡,道:“你想它們結果,那我明日便可讓它們結果。”
懷生懷念的不是果子,而是那段溫馨平靜的時光,她搖頭道:“那當然不成,依靠外力強行結出來的果子怎會好吃?”
辭嬰看了看她,道:“下回我們挑一個秋日回來,如此便能吃上出雲居的果子。”
懷生沒有應話,只是轉過身將頭埋入辭嬰肩膀,輕“嗯”了聲。
翌日一早,懷生與南之行告別,準備啟程去丹谷。
南之行依依不捨地給懷生備了一干坤戒的東西,有她愛吃的糕點果子,也有他這些年積攢的靈石法寶以及他親手煉製的陣牌。
這些法寶對現如今的懷生來說已派不上用場,但她還是笑吟吟地收了下來。
南之行沒有道侶也沒有兒女,儼然是將懷生當自己孩子看待。見她只呆一夜便要離去,多少有些不捨。
他與南新酒本就生得有幾分相似,如今褪去年少時的輕狂與固執,變得沉穩可靠,愈發有南新酒的氣度了。
懷生望了他半晌,笑道:“小叔叔,我們後會有期。”
說罷御劍而起,往丹谷去。
丹谷依舊是那個丹谷,層巒疊翠、靈植青鬱,宛若世外桃源。一百多年的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足夠叫這世外桃源裡的老人換一茬了。
應姍師伯在二十多年前便已經隕落,如今應氏一族的族長自然不是她,但也是一張熟面孔。
“懷生,這邊!”
劍未落地,懷生便聽見了應茹的大嗓門。這位師姐三十年前順利邁入元嬰境,從應姍手中接過了族長令。
她妹妹應芸本是內定的下一任族長,因她的肉身最適合當應家老祖應棲禾的養魂器皿。
應棲禾是蒼琅那段黑暗歲月的記錄者,蒼琅重回天地因果後,她自也得了解脫,再不必用人丹之術將神魂困在應家子弟的肉身。
“蒼琅一重回天地因果,老祖宗便陷入沉睡,說等你歸來後自會喚醒她。”
應茹說到這裡不由得佩服起老祖宗的神機妙算。
沒有新的養魂肉身,她的神魂便是陷入沉睡也撐不了多久,老祖宗卻絲毫不在乎,像是篤定了一定能見到懷生,笑呵呵地道:“放心,老祖宗我一定能等到她來。”
還真是等到了。
應茹將懷生和辭嬰領到靈冢門口便住了腳,芙黎和滿霜知道自家上神是與故人見最後一面,也識趣地守在靈冢外。
應棲禾依舊躺在她那抬棺木裡,密室裡瀰漫著丹香,是從前應姍師伯給應棲禾調的安魂香。
懷生上前推開棺槨,往應棲禾眉心輕輕一點。
她這具肉身腐朽得厲害,被困在肉身裡的神魂也沒有多少魂力。懷生給她注入一點春生之力,方叫她從昏睡中幽幽轉醒。
應棲禾沒有久睡初醒的茫然,一瞧見懷生便露出個笑意,道:“你果然回來了,多謝你將蒼琅帶回天地因果。”
“老祖宗說笑了,蒼琅本就是我的因果。”懷生慢慢攙起應棲禾,神色異常溫和,“再說了,將蒼琅帶回天地因果的可不只有我,還有許許多多的守山人和闖山弟子。老祖宗是守山人之首,稱得上一句居功至偉。”
應棲禾笑而不語,好半晌方道:“蒼琅重回天地因果後,應姍的神魂衰弱得極快,裴朔在我陷入沉睡前來了一趟靈冢,說要在應姍魂力散盡之前帶她離去。你應姍師伯是個倔性子,我一日不叫她卸下族長之位,她便一日不會離開丹谷。”
於是應棲禾在沉睡前定下應茹當下一任族長,要應姍將族長令交給應茹。
她醒來後的頭一樁事便是說應姍師伯,可見她始終放心不下。
懷生回來蒼琅的第一日便從辛覓師叔口中聽說了應姍師伯的事,說她神魂衰弱,卸下族長之位後便與裴朔一同離開了丹谷。可惜不到六年光景,應姍師伯的魂燈便滅了。
也是在那一日,合歡宗宗主裴朔卸下宗主令,消失無蹤。
應姍隕落得猝不及防,裴朔也消失得突然,蒼琅修士只覺怪異,懷生卻比誰都清楚他們為何會消失。
應姍師伯是師尊一縷神魂所化,蒼琅重歸天地因果後,她這一縷神魂本就會消散。至於裴宗主,那是晏琚上神的一具虛幻之身,師尊的神魂消散後,他怎會再留在蒼琅?
懷生將辛覓師叔的原話複述了一遍,卻見這位睿智的應家老祖宗含笑望著她,道:“你與應姍情誼深厚,說起她的死訊卻無悲傷之色,想來她與裴宗主有了別的造化,是也不是?”
懷生不禁感嘆這位老祖宗心細如髮、目光如炬。
她如實道:“應姍師伯是我師尊的一縷神魂所化,我來蒼琅之前便是她在支撐蒼琅的天道,我師尊名喚孟春。”
應棲禾心湖一蕩,只覺懷生這話似曾相識,彷彿從前也有人同她說過類似的話。
“原來如此,我竟沒覺得驚訝,想來是從前便已經聽過一回,只是忘記了。”
應棲禾沒去深究她忘記的原因,她的神魂隨時會崩塌,醒來後所牽掛的不過是兩樁事。
“我還有最後一問。”她注視懷生,一字一句地道,“我們蒼琅還會被放逐嗎?”
“不會。”懷生望著應棲禾慢慢崩塌的肉身和神魂,輕輕握住她遍佈皸痕的手,堅定道,“這天地再不會有被放逐的人界,陰煞之氣也終會有消亡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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