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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好,甚好……”

撐在應棲禾心中的那一口氣終於散了,一滴清淚從她眼中滑落。

這位透過人丹之術活了三萬多年的應家老祖見證了蒼琅從光明墜入黑暗,又從黑暗重回光明。

蒼琅被陰煞之氣吞噬時她不曾落過淚,至親摯友隕落在她前頭時她不曾落過淚,一代代血脈後裔獻祭肉身時她同樣不曾落過淚。

及至此刻,聽見懷生說蒼琅再不會被放逐,這天地再不會出現新的“蒼琅”,她終於允許自己落淚。

她在這條漫長而孤獨的路上等了許久,終於等來了她要的結局。

應棲禾無端想起了決定啟用人丹之術的那一日。

那一日,無數蒼琅修士右手握拳,抵著左胸衝她行了蒼琅最古老的敬禮,肅穆道:“應族長大義!”

衝她行禮的修士乃是蒼琅最後一批化神修士,馬上便要前往桃木林與兇獸同歸於盡。

應棲禾對上他們悍然無畏的目光,握緊掌心的族長令,道:“應棲禾定不負諸君所託!”

應棲禾定不負諸君所託。

應棲禾,沒有辜負諸君所託……

最後一點光在她眸底寂滅,她腐朽的身軀化作齏粉,消散在這天地。

懷生右手蜷縮,維持著握手的姿勢久久不動彈。辭嬰牽起她略顯僵硬的手,緩聲道:“應老前輩解脫了。”

是啊,解脫了。

懷生垂眸望著困了應棲禾三萬多年的棺槨,輕聲道:“師兄,我們去旗屏山罷。”

旗屏山是丹谷唯一一處與桃木林接壤的地方,應家在這裡噼了一個駐地,懷生沒拜入涯劍山之前便曾在這裡當過駐地子弟。

駐地裡除了執行任務的應家子弟,還有不少揹著錫牛鼓的凡人,這些凡人大多是來自旗屏山的獵戶。

亦步亦趨跟著懷生的芙黎一來到旗屏山便被錫牛鼓給驚豔到了,逮著個年輕的獵戶,非要用南淮天的靈草與他交換。

那獵戶連連擺手,大方地將背上的錫牛鼓贈與她。

“仙子既然喜歡,只管拿去。自打蒼琅重現日月後,闖幹坤鏡的煞獸已經少了許多,好多錫牛鼓都用不上了。”

年輕獵戶身形魁梧,面容依稀有幾分熟悉,叫懷生想起了曾在旗屏山喊著“今日道長為我殺煞獸,明日我為道長擊鑼鼓”的老叟。

這年輕人瞧著就是那老叟的血脈後代,懷生看了看他遞給芙黎的錫牛鼓,張手便取出一截靈木,讓辭嬰做了一張弓箭。

這靈木是萬仞峰的楓香木,蘊含淡淡的靈氣,不管是狩獵還是護身皆能派上用場。

那獵戶愛不釋手,一疊聲地道謝,左搜右掏地翻出一包肉乾塞給懷生,方轉身沒入林中歸家去。

滿霜用獵戶教的鼓點敲了敲鼓面,讚歎道:“創造出這鼓和鼓樂的凡人有大智慧。”

懷生開啟油紙包,一面吃著肉乾,一面笑道:“這是許許多多凡人豁出性命換來的,錫牛鼓見證的不只是他們的智慧。”

從前她駐守旗屏山,山中獵戶總要給她送來大包小包的肉乾。

一百多年時光倏忽而過,那些獵戶早已化作一抔黃土,送到她手中的吃食卻是熬過了光陰,依舊是她記憶中的味道。

懷生將肉乾分給芙黎和滿霜,待得她們吃完一包肉乾,便笑眯眯道:“咱們不能白吃人家的,走罷,隨我去桃木林殺煞獸去。”

這次重回蒼琅,靈檀領的天命之令便是淨化這裡的陰煞之氣。

懷生抵達不周山時,靈檀已經開啟天命令裡的封印,擋下來自此方天道的壓制。

便見她手握天命令凌空而立,將陰煞之氣往她身上引去,從半空望去,環繞在她身側的陰煞之氣濃稠如潮,赫然成了個數百里寬的漩渦。

立在漩渦中心的靈檀眉心亮起一枚紅蓮圖騰,紅蓮業火在她足下綻出一朵巨大的蓮狀火焰,不斷灼燒著陰煞之氣。

陰煞之氣的消失引得煞獸驚慌不安,不斷朝不周山奔來。

奈何一座雪白巨塔凌空而落,守在通往不周山的必經之路,金黃玄光如經幡般垂落,將撞入金光中的煞獸化作灰煙。

芙黎和滿霜祭出本命刀劍,守在浮屠塔兩端擊殺狀若癲狂的煞獸。

只要此界天道不阻攔,憑他們幾個的力量,桃木林中的陰煞之氣不足為懼。

懷生與辭嬰對視一眼便道:“我去助靈檀,師兄你來穩住幹坤鏡。”

說罷瞬移至靈檀身後,眉心亮起一枚九枝圖騰,龐大的神力源源不斷地灌入祖竅中的陰陽尋木。

懸在靈檀足尖的紅蓮業火靈光大熾,眨眼間便從數里寬擴至數百里寬,比煞氣漩渦還要寬大,大口大口吞噬起漩渦裡的陰煞之氣。

有幹坤鏡鎮壓桃木林,結界內的凡人和修士壓根兒察覺到不周山的異動。

段木槿幾位涯劍山師長一面喝酒一面滔滔不絕地說著話,一枚白玉靜靜懸在他們中央。

南之行在出雲居落下新的禁制,等待主人下一次歸來。

應茹抱著一盞熄滅的魂燈,將刻有“應棲禾”三字的靈牌放入碑堂。

春去秋來,就在出雲居的棗樹掛上一顆顆青果之時,不周山下那朵血紅火焰終於熄滅了。

懷生和靈檀同時睜開雙目,望向前頭那片褪去煞氣露出原貌的密林。

被陰煞之氣侵蝕了數萬年,滿目瘡痍的桃木林猶如被烈火焚燒過一般,露出了焦黑的土壤。光禿禿的枯木矗立在焦土上,打眼望去,像是一座座漆黑的墓碑。

一輪秋日當空而照,秋風帶著肅殺之意從不周山吹向桃木林,風聲簌簌,愈發顯得蒼涼荒寂。

然而懷生卻在這片死氣瀰漫的焦土裡看見了一朵朵黃豆大小的碧光,那是藏在枯木樹心裡的生機。

枯木逢春,化死為生。

懷生望著那些碧瑩瑩的光,笑道:“等來年春日,這些樹木便會生出綠芽來了。走罷,我們該回九重天了。”

第212章 赴荒墟 “浮胥少尊,你可有答案了?”……

太虛天, 至清宮。

一片桃瓣從神木夭桃脫落,朝半倚在樹下的緋色身影飄去。浮胥剛想伸手接住,一道柔風冷不丁刮來, 生生從他指尖奪走了桃瓣。

浮胥看向從虛空踏出的俊美神君, 桃花眸微微一眯, 慢條斯理道:“還以為舅舅你入贅句芒山,都捨不得回來了。”

晏琚瞥一眼神色懨懨的外甥,不客氣道:“那幾位去蒼琅瞭解因果,你怎麼不跟去?被拒絕一次便傷心到動不了了?”

浮胥迤迤然一笑,好脾氣問道:“誰跟你說我被拒絕了?”

他雖笑著,可眼底深處卻無笑意,只有戾氣。

晏琚像是看見什麼有趣的東西,好整以暇道:“就你這喪家之犬的姿態,哪還需要別的天神告訴我。你是我一手拉扯大的, 我還能不瞭解你?來, 同舅舅說說, 是覺得不甘心,還是覺得不忿?”

浮胥斂去面上笑意,看著晏琚不說話。

晏琚一看他這神色便知這臭小子被他戳痛心窩了,他低聲笑了一聲, 安慰道:“喪著喪著便會慢慢習慣, 習慣了便能支稜起來。舅舅是過來人。”

浮胥嗤道:“你究竟被孟春天尊拒絕了多少次,方會修煉出這麼卑微的心態?”

晏琚微微一笑,道:“她沒拒絕過我, 當然,她也沒答應過我便是了。”

浮胥斜睨他:“從前你不是跟我說太虛一族常年面對這天地間最醜陋的慾望,須得時刻保持冷心冷肺的嗎?舅舅你的心肝脾肺腎怕是能燙傷孟春天尊了吧?”

晏琚幽幽嘆了口氣:“那時的我可以, 但你不行,不過現在的你已經可以了。”

浮胥眯起眼:“可以什麼?”

“動情。”晏琚將手裡的桃瓣變作一面水鏡,照出浮胥的面容,道,“太虛一族一旦動情,要麼是劫,要麼是緣。你小時候太不服管,心思還蔫壞,我一直弄不懂神木夭桃為何要選你做護道者,現在倒是懂了。”

浮胥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意味不明地笑了起來:“哦?舅舅這是看到我的好,終於覺著我是個合格的護道者了?”

他望著晏琚的目光帶著譏諷,也等著晏琚反唇相譏,結果晏琚卻只是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沒錯,我承認你是個合格的護道者。浮胥,你認她為主不是對太虛天的背叛,也不是對你母神的背叛,你只是選了一個護道者該有的抉擇。”

晏琚彷彿能看透他那些翻湧在心頭的情緒。

浮胥望著晏琚不語。

認她為主意味著與天墟為敵,不死不休。如今母神與贏冕合作,他遲早會陷入與她為敵的境地。

婺染上神雖不是個多好的母神,但也稱不上壞。她的肉身被困在了天墟,卻時不時會穿過太虛之境來看他,浮胥能從她身上感受到一點母神對孩子的愛。

浮胥不討厭婺染上神,他討厭的從始至終都是天帝贏冕。舅舅說母神將他丟回太虛天為了保護他,浮胥不用問都猜到母神防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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