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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在“甚至還”什麼?
他是那種讓旁人吃白食還不計較的人嗎?
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懷生慢騰騰抬起了眼,朝辭嬰看來,神色謹慎。待看清隱在樹影裡的人,她顯然嚇了一跳,一雙杏眼瞪得圓圓的。
辭嬰看著她,漫不經心道:“結束了?”
少年腳踩一雙玄色皮靴,滿頭青絲高高束起,被徜徉在楓香林裡的風帶得一晃一晃的,甚是悠哉。
就是臉色瞧著比兩日前要差些,蒼白程度足以媲美被暴動的劍意折騰出一臉病容的懷生。
懷生仰著臉定定看他好半晌,正想問他怎麼在這,結果發現他氣息與先前相比,好似又凝練了些。
她愣了愣:“你……結丹了?”
辭嬰淡淡地回了個“嗯”,從樹上跳下,一面朝她走去,一面揮著手裡的名冊,道:“涯木籤呢?”
懷生從芥子玉佩裡掏了掏,陶出一塊只剩半個指甲蓋大小的木條,道:“一個沒注意,便被劍意削剩下這麼一點,你看看還能不能用?”
這涯木簽在第一波劍意湧過來時,便哐哐斷成幾截,捲入劍意繭裡。要不是懷生眼疾手快撈下一截藏入芥子玉佩,怕是連渣滓都沒得剩。
尋常弟子的涯木籤不管承接多少劍意,都是完好無損的,似懷生這樣的情況,還是涯劍山立宗以來的頭一遭。
只此時二人,一個只當自己拿了根劣質木籤,一個從未乾過回收涯木籤的事,都沒覺這事有多不尋常。
反應最大的反倒是辭嬰手裡的涯木冊。
那苟活下來的木塊化作一道靈光沒入涯木冊後,這本自創宗以來便存在的天品法寶沉默了良久,方猶猶豫豫地現出個三十七的數字。
一般情況下,承接劍意過四十九者,劍道天賦為中品。過六十九者,為中上品。過九十九者,為上品。
三十七道劍意,意味著劍道天賦已有中下的品級。
初宿與松沐十年前過劍意路,罕見地創下了兩百之數。但劍意路的最高記錄者,卻是三萬多年前飛昇上界的一位南家先祖。
懷生入劍意路只為淬體,對數字多少不甚在意。這麼點木頭能有三十七道劍意,已是出乎她意料。
上交完涯木籤便拿出根髮帶,開始處理頭頂亂糟糟的頭髮。等會要去揍人,頂著一頭亂髮實在是不方便。
她梳頭綁發的技術沒比應姍好多少,因此從不折騰她的頭髮,紮了條鬆鬆散散的辮子垂在肩側便了事了。
結果髮帶剛纏穩,旁邊忽然伸來一隻手,將她纏在辮子裡的髮帶統統解開。
那隻手修長勻稱、骨節分明,帶了點久不見光的蒼白,不是辭嬰又是誰?
懷生再度一愣,待回過神時,辭嬰冰涼的指尖已經沒入她的頭髮。
“黎辭嬰!你就是這樣來尋仇的?哪門子的報仇需要給仇人梳頭綰髮?”靈臺裡,星訶清脆的聲音裡頗有種忍無可忍的意味,“我認識你六千多年都不知道你的手居然這麼巧呢?!”
星訶雖然被辭嬰禁錮在靈臺裡,但辭嬰並沒有禁他的六感,外頭髮生的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一雙狐狸眼差點兒被這一幕閃瞎。
辭嬰垂眸看著已經攏入懷生髮間的手,漆黑的眸子也閃過一絲錯愕。
莫說懷生了,便是他自個都不知道他有這項技能。方才看她扎發,手下意識便伸了過去,絲毫沒問過他的同意。
出其不意也出乎意料。
她的頭髮烏黑濃密,觸手冰涼光滑,像冰天蠶吐絲數百載方能織就的水雲衣。
這觸感,熟悉。
這梳頭綰髮的動作,也很熟悉。
辭嬰並未抽手,由著身體自作主張,用帶著劍繭的手指給她綰髮。
他實則也很好奇他能整出什麼了不得的髮髻來。
幼時許清如給懷生梳髮,也喜歡以指代梳,給她綰漂亮規整的包子髻。歲末過生時,還會給她梳個繁複精緻的飛仙髻。髮髻中央綰一顆大大的白玉珠,兩側綁上緋紅髮帶,要多喜慶便有多喜慶。
那時懷生總喜歡拿著面銅鏡左右開照,誇自己的髮髻漂亮,誇許清如手巧。一雙杏眼明亮得連頭頂的珠玉都難爭其輝。
一晃十三年,她眸中那明燦燦的光沉寂了不少。
一個寄人籬下的四歲幼兒,病體支離,無父母家族庇護,除了謹小慎微,又能過多舒心的日子呢?
這念頭冒出時,辭嬰手上的動作剎那間放得極輕。他的手沒有許清如巧,只能勉強綰個利落簡單的流蘇髻。
這髮髻似乎是他唯一會綰的髮髻,但動作相當熟稔,好似在許久許久之前,他也曾為一人這樣綰過發。
看來……他身體想起來的記憶比腦子要多。
風從林中過,細細簌簌的枝葉搖擺聲襯得這一刻格外安靜。
“雖比不上許姨給你綰的髮髻,但總比你那根亂糟糟的草辮好。”
辭嬰淡淡說著,依舊是一副漫不經心的口吻。
蒼琅界無星無月,到得夜裡,會有代替星月的落月燈飄浮在空中。
他手肘豎在懷生臉頰兩側,擋住了浮在黑暗中的薄光。懷生被他的影子以及縈繞在他袖間的藥香籠罩著,一時間竟忘了該如何答話。
安靜了好半晌,她才乾巴巴出聲:“我扎的辮子比應姍師伯好看多了,不算草辮,該算花辮。”雖然她的花辮,還是比他扎的髮髻差一點點就是了。
辭嬰:“一朵長得像草的花,你確定會好看得多?”
懷生:“……”忽然理解應姍師伯看自己扎發時的眼神了。
束好發,辭嬰忽然很輕地喚了一聲:“南懷生。”
懷生抬起頭:“嗯?”
高懸在楓香樹裡的落月燈緩緩飄了過來,投下一圈淡淡的光弧,照亮他們的眉眼。
他們在薄光裡兩兩相望。
便見少年抬起瘦長的手,溫柔按在她頭頂,緩緩地說:“我說過我會回來找你。但我來得太晚了,對不住。”
第20章 赴蒼琅 介不介意我先去算個帳?
十三年前, 他把她藏於樹洞,說的最後一句話,便是同她保證他會回來找她。這一句話,懷生幾乎都要忘記了。
此時聽他提起, 懷生忽然就想起了辭嬰在出雲居的那一年。
那會每日都是雞飛狗跳般的熱鬧。
有總愛抓她在棗樹下揮劍的小少年, 有總盼著她一同入學堂的初宿和松沐,有總坐在廊下把她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南新酒, 還有總喜歡鑽入膳房給她蒸雲乳桃花糕鼓勵她的許清如。
那時所有人都在。
所有人也都好好的。
驀然回首, 那樣尋常瑣碎的一年,竟成了她最美好的過往。
此時此刻, 少年寒星般的眸子漸漸與回憶中小少年無畏無懼的眼重疊在一起。
十三年時光醞釀出的隔閡在這一刻終於煙消雲散。
懷生彎下眉眼笑一笑,真心實意道: “雖然比我以為的要晚了些, 但你能醒來便已經很好了。當初……可是那面具人傷的你?”
“不是。是一名滿臉傷疤的丹境修士,那人與面具人是一夥。” 辭嬰微微眯起眼, “但在他想對我動殺手時, 面具人將他殺了。”
“殺了?”懷生一驚。
“嗯。那面具人約莫是忌憚我那便宜師尊, 留了我一命。”
居然是因為雲杪真君?
松沐說過, 與她爹相關的事,涯劍山一概交予雲杪真君處理。這位真君, 當真一直在追查那些斗篷人?
懷生若有所思道:“雲杪真君何時會回來涯劍山?”
辭嬰看她:“怎麼?你想見我那便宜師尊?”
“嗯。”
“那便拜入萬仞峰,做她的親傳弟子。實話說,我攏共只見過她一次。自她把我送來涯劍山後, 便沒再出現過。”辭嬰道,“不過作為她的親傳弟子,要見她,總比旁人容易些。”
懷生對當親傳弟子並無執念,但聽辭嬰這麼一說, 卻是動了幾分心思。
思索間,一隻遍體通黑的貓忽而踏光而現,從最近的楓香樹跳入她懷裡。
是初宿的符獸。
懷生認出黑貓的氣息,輕輕抱住,那隻乖張的貓“喵”一聲後便化作一張薄薄的符紙。符紙無火自燃,一道密音傳入懷生耳中:“懷生,那傢伙正在前往修竹林的劍壁。”
劍壁?
倒是個揍人的好地方。
懷生抬眸看向辭嬰,道:“介不介意我先去算個帳?”
修竹林的盡頭有一面巨大的劍壁,劍壁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斑駁劍意,這是外門弟子用來練劍的劍壁。
朱叢執劍望著那面劍壁。
去歲築基之前,他還只是一名外門弟子,住的弟子舍就在這劍壁附近,這劍壁自然而然成了他最常來的地方。
正值卯時,外門弟子都去了無雙峰的道堂上早課。此時的修竹林寂靜幽深,唯有風聲簌簌。
竹葉微動,忽有一道劍光從茂密的竹林裡破空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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