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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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拂過,滿山的楓香樹飄起了落月燈,朦朧光色給這靜夜添了些許溫柔。
洗劍泉就在萬仞峰山腰,入口掩映在鬱鬱蔥蔥的楓香樹裡。若無親傳弟子的身份銘牌,根本尋不著。
還未來得及更換弟子銘牌的懷生,這會便被擋在一片楓香樹外。
雖然她可以強行破開陣法,但沒必要。她拿出傳音符,正要給辭嬰傳音,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道好聽的嗓音——
“我在這。”
懷生回身望去。
只見山嵐瀰漫處,少年手執劍鞘,輕輕撥開壓得極低的楓香枝葉,踏光朝她信步行來。
一塊玉牌從他袖間竄出,撞向前頭一棵長得格外喜人的楓香樹。
下一瞬,便見那楓香樹化作了一扇石門。
辭嬰上前推開石門,回眸看向懷生被落月燈點亮的眸子,慢悠悠道:“走吧,師妹。”
第25章 赴蒼琅 另一種久別後的熟悉。
師……師妹?
這一聲“師妹”把懷生叫得有些懵,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現在好像確實是他嫡親的師妹了。
她拜雲杪真君為師,不過是為了方便探查那群斗篷人的下落,對於做哪個真君的親傳不大在意。
辭嬰見她一動不動, 又道:“怎麼?莫不是要我叫回你小鬼才肯走?”
懷生:“……”
幼時這傢伙便格外喜歡叫她“小鬼”, 還以為他醒來後,能把這茬給忘了。
“你還是叫我‘師妹’吧。”
懷生快步上前, 越過辭嬰步入石門, 看向裡頭那眼泛著粼粼瑩光的湖泊,“這個就是傳說中的洗劍泉?”
石門後別有洞天。
頂天而立的嶙峋怪石, 豔紅得幾欲滴血的楓香古樹,以及被怪石、古樹簇擁著的巨大湖泊。
用“泉”來命名實在是委屈了這一眼湖泊。
無數把斷劍沉在湖底, 劍氣如游魚,在水裡來回遊蕩。水下隱有虯根盤結, 一口泉眼深埋於根下, 汩汩吐著水。
應姍師伯說過, 涯劍山有兩處適合她淬體的地方, 一個是劍意路,還有一個便是眼前的洗劍泉。
“我能進去嗎?”懷生扭頭問辭嬰。
辭嬰看著她, 想起她在斷劍崖頂渾身浴血的模樣,打量了她一眼:“傷都好了?”
“什麼傷?”懷生疑惑,轉瞬又會意過來, “啊?你說的是在斷劍崖受的傷?那點小傷不算什麼,我進去了。”
她抬腳踏入洗劍泉。
這池子很大,水卻不深,最深的地方便在泉中央,盤膝一坐, 水面堪堪到脖頸。
遊蕩在水中的劍氣朝懷生蜂擁,她身體自主運轉起天星劍訣。
與斷劍崖和劍意路里的劍意相比,洗劍泉裡的劍氣要柔和許多,懷生運轉完一個周天,發現身上並無明顯的淬體效果,反倒是藏在靈脈、關竅處的暗傷被修復了少許。
辭嬰進來洗劍泉後,便安安靜靜地站在樹下,此時見懷生睜眼,便道:“洗劍泉用來溫養失去靈氣的斷劍,靈氣比別的地方都馥郁,你受傷時來這裡會有奇效,但淬體效果卻是一般。”
原來如此。
難怪她在這水裡竟然能感受到一點暖意,一整個周天走完,那些尚未痊癒的傷肉眼可見地好了些。
她這幾日闖完劍意路又去闖斷劍崖,身體已經落下不少暗傷,來這洗劍泉倒是來得合適。
懷生隨手撈起一把斷劍,劍身雖失卻靈性,卻被泉水溫養出一層雪亮亮的光,映照著少女清亮烏黑的眸子。
她用指尖輕撫劍上的斷口,抬眼看向辭嬰,道:“你知道我祖竅不開的原因?”
辭嬰道:“你肉身太弱,承受不住開祖竅時所吸納的靈氣。強行開祖竅,你的靈臺會崩碎。想開祖竅,唯有將肉身淬鍊得足夠強。”
懷生陷入沉思。
辭嬰的說法居然和她的猜測的一樣。
她這具身體嚴格說來,已經比一般的修士強悍許多。便是初宿與松沐,她都能理直氣壯地說略勝一籌。
這樣也還是不夠嗎?
還需要怎樣做,才能讓她的身體足夠強?
懷生放下斷劍,虛心問道:“我自四歲開心竅後便開始鍛體,在劍意路淬體兩日,也只是讓我突破一個小境界。想要開祖竅,莫不是要去尋著旁的洞天福地?聽聞劍意路深處的劍意足有化神境大圓滿的功力,或許我再探一探劍意路?”
就是劍意路十年一開,每開一回都要耗不少靈石,也不知她能不能再進去一次。
“不必。”辭嬰窣身入水,與懷生隔著十來丈的距離盤腿坐下,道,“用我的劍氣來替你淬體。”
懷生聞言,露出一點茫然的神色:“你的劍氣?”
劍意路的劍意能淬體,是因著有一大片天生天養的劍石能吸納劍氣,日積月累地溫養打磨,褪去銳氣,如此方能用來淬體。他的劍氣難不成比劍意洞那些打磨了數十萬年的劍氣還要厲害?
辭嬰沒說話,只解開左手腕的墨綠髮帶,緩緩運轉體內仙元。左手腕那枚謫仙印隱隱發熱,卻並未浮出,依舊被壓制在血肉裡。
他抬眸盯著楓香樹頂,上面一片風平浪靜,沒聽見雷聲。看來只要不啟用謫仙印,強行動用與境界不相符的靈力,便不會引來雷劫。
雷劫沒來,身下的洗劍泉卻是一陣暗潮湧動。
上萬把斷劍驀地破水而出,在一大片水霧中飛向辭嬰。
斷劍出水掀起的劍風伴著水珠從懷生面頰擦過,她身子一輕,竟也伴著這一陣風,不可自抑地飛向辭嬰。
辭嬰方才心神全在謫仙印裡,剛掐了個訣將斷劍停在半空,便見一道纖細身影穿過斷劍,破開水霧,直直朝他飛來。
他不由得愣住。
發愣的這一瞬間,懷生已如離弦的箭,狠狠撞上辭嬰硬邦邦的肩骨,緊接著身體像是被什麼吸引住一般,一整個人落入辭嬰懷裡。
無數把斷劍懸於半空,被劍風帶起的水珠撲簌簌落回洗劍泉,濺起一圈圈漣漪。
一陣沖天的酸澀從鼻尖湧向天靈蓋,痛得懷生兩眼汪汪。
顧不上撞沒撞歪的鼻子,她催動靈力,想從辭嬰懷裡下來,卻是徒勞無功。
別說下來了,連往後拉開點距離都不行!
從他身上湧出的牽引之力強大到離譜,把她吸得動彈不得,連說話都費勁兒。
懷生聽見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問得極艱難:“怎,麼,回,事?”
綿軟溫熱的唿吸像輕羽,一下一下地擦著鎖骨過,叫辭嬰陡然回神,清晰意識到她離他有多近,兩人的身體又貼得有多嚴絲合縫。
冰涼的水珠從鬢髮墜落,劃過熱得離譜的耳骨。
他輕輕別過頭,刻意忽略懷中柔軟溫暖的觸感,道:“稍等。”
隨著他這一聲話落,一條墨綠髮帶緩緩飄了過來,在辭嬰的左手腕纏繞幾圈。
幾乎在髮帶纏住他手腕的剎那,懷生便覺身體一鬆,一股柔和的靈力將她朝後推離了兩丈。與此同時,上萬把斷劍墜入池中,濺起丈高水浪。
水浪兜頭潑向懷生和辭嬰,將兩人直噹噹淋成兩隻落湯雞。
懷生一邊匪夷所思地揉著鼻骨,一邊撩開粘在臉上的溼發,心說這莫名其妙的一出是怎麼回事。
冰寒的泉水沖走懷中最後一點溫香軟玉般的觸感,待得耳廓熱意散去,辭嬰終於把頭轉了回來。
他看著懷生,正色道:“出了些意外,不會再有下一次。”
懷生想起方才上萬把劍飛向辭嬰的場景,試探著問道:“你能吸走別人的法器?”
辭嬰答道:“算是吧。我手腕有個……禁制,一旦解開這個禁制,血脈之力便會復甦,能吸引四周的兵器。”
便是他記憶不存,也隱約能感知到九黎族血脈裡的天賦。
他不意外他會引來洗劍泉萬劍朝拜,卻沒料到懷生也會受他血脈牽引。
但轉念一想,她正在將自己淬鍊成一把劍,且小有所成,會受他血脈牽引,似乎也解釋得過去。
懷生歪頭端詳他綁著束帶的手腕,忍不住讚一句:這禁制……厲害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沒問辭嬰這禁制是因何而來。
從前阿孃曾說過,辭嬰渾身是血地昏迷在桃木林,想來是遭仇敵報復,舉家只死剩他一人。
也不知是什麼樣的族裔能有這樣厲害的血脈之力?
她想了想,道:“能不能解開你那束帶再來一次?這一次我會用靈力抵抗。”
辭嬰一頓:“再來一次?”
“嗯,萬一有人與你修了同一種禁制,對戰時豈不是很危險?我這是防患於未然。”
她渾身溼漉漉的,巴掌大的臉蒼白得像隆冬夜的月光,但望著他的那雙眼卻是明亮得緊。
辭嬰不喜失控,方才懷生撞入他懷中便是一種失控。但被她這樣望著,拒絕的話竟是說不出口。
遲疑片刻,辭嬰心念一動,墨綠綢帶從手腕飄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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