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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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後,六人穿過石橋,走入安橋鎮。他們喬裝而行,本是不欲驚擾安居在鎮上的百姓。但他們這一行人實在太過惹人矚目,單單是幾人的相貌便惹得路人連連注視。
正是暮色四合的時分,街頭巷尾都掛著燈籠。食肆酒家觥籌聲起,沿街商販叫賣不斷,人間煙火不外如是。
懷生頭一回來凡人城鎮,對這迎面撲來的鮮活氣息莫名覺得熟悉。
她的目光被路邊一處賣文房四寶的書肆給吸引住。
大雪紛飛,書肆外支起一張布棚,布棚下是一對正在擺弄書簡的爺孫。老人佝僂著背,面容枯藁,一臉苦相,右臂綁著一截白布。
他身旁的孫兒約莫七八歲,頭裹布包,身著厚棉衣,手臂同樣綁著白布,正緊緊地挨著祖父,眼睛卻不住地朝懷生他們看來,目光畏懼怯懦。
懷生頓足打量,正要過去,忽聽得一道英氣含笑的嗓音由遠及近——
“諸位可是涯劍山派來的駐守弟子?”
懷生乍聽之下只覺這聲音熟悉,回頭一看,果真是一張熟面孔。
第32章 赴蒼琅 萬里歸家(一)
那張熟面孔在看到懷生後, 微微一怔,旋即高興道:“是你呀,我們單竅修士的天才人物!”
此人容貌清秀,說話時聲嗓清亮, 帶著點俠氣, 正是去歲三月與懷生一同闖斷劍崖的段女俠。
她說完想起自個還未自我介紹,又道:“我叫段菁雲, 是安橋鎮的鎮長。小天才, 還記得我吧?”
懷生笑著頷首:“自是記得,當日一別, 沒想到會在此處相遇。”
段女俠打量懷生身後幾名親傳,快言快語道:“聽聞你在擇劍禮上被雲杪真君收做親傳, 你身邊這幾位莫也是親傳?這是為了捕捉那兩隻消失的煞獸?”
雖緊挨著桃木林,但安橋鎮這些年稱得上太平。最近鬧得最大的事兒, 便是那兩隻不見蹤影的煞獸。因著這事兒, 涯劍山的駐地弟子沒少出入安橋鎮。
被段菁雲一語猜中, 眾人也不覺驚訝。
陳曄上前一步, 道:“正是為那兩隻煞獸而來,段女俠既是鎮長, 想來對那煞獸之事比我們要了解,可否借步一敘?”
段菁雲爽快應下,回頭同身旁一個青年道:“去老徐的酒肆遞個話, 就說我要帶幾位仙人去,把客人清一清,順道備點好酒。”
那青年也是個修士,年約二十七八,修為比段菁雲還要高些, 足有開竅境大成的境界。他恭敬地垂下眉眼,答應一聲便疾步離去。
“那是我侄兒,名喚段東。他天資比我好不少,卻不肯入宗門,只想留在安橋鎮。也得虧他在,我這掛羊頭賣狗肉的鎮長才能跑去挑戰斷劍崖。”
段菁雲領著懷生六人慢慢往酒肆行去,一路走還一路介紹起安橋鎮來。
她原本就是土生土長的安橋鎮人士,十七歲開心竅後在外闖蕩了二十多年,十年前方又回來安橋鎮。
“我修為低,再長命也不過比尋常人多活個二三十年。既如此,那便回來生我養我的地方守著吧。安橋鎮與桃木林有一處接壤地,時不時的有煞獸闖入,我好歹是個修士,多少能盡一些綿薄之力。
“像我這樣的散修多著呢,開竅後壯志凌雲地去闖蕩,想要尋得機緣入得宗門,碰一鼻子灰後便迴歸故土,當個守護者。”
段菁雲十分健談,年輕時跑南闖北見識過不少修士,對涯劍山這一眾精英弟子也不會犯憷,不知不覺便將懷生他們領到了那徐家酒肆。
此時酒肆裡的酒客都已被清空,除了段菁雲那名喚段東的侄兒便沒旁的人在。青年正低頭給他們斟酒,食桌上擺滿了下酒菜。
段菁雲招唿起眾人吃酒吃菜,“老徐家世代釀酒,這酒肆的酒可是遠近馳名的,連駐地的涯劍山弟子都愛來。”
懷生朝旁一望,好奇道:“怎麼不見那徐東家在?”
段菁雲道:“老徐的妻子去歲病逝,他也跟著病了一場,眼下這酒肆還是段東替他掌著的。來,嚐嚐這酒!這可是老徐的得意之作!”
涯劍山這一眾修士,除了尚未辟穀的懷生,旁的人都已辟穀,但卻沒一人嫌棄這些凡間酒菜,連最挑剔的初宿都端起了酒盞,嘗一口後便誇了句“好酒”。
段菁雲十分開心:“邊喝邊說,我在涯劍山挑戰完斷劍崖後,與老楚幾人一同去了趟西洲的坊市。小麼兒做了劍主親傳,我們這些叔、姨總要給她送份長輩禮。挑完長輩禮又在西洲遊歷一番,等從西洲回來時已是九月底。回來後聽說那兩隻煞獸之事,即刻便去駐地看了留影石。”
她大口飲下一碗酒,又道:“安橋鎮裡的每一戶人家我都知根知底,連著兩月帶駐地修士一家一家排查,結果你們知曉的,毫無所獲。去歲十月咱們安橋鎮的幹坤鏡曾短暫地裂開過一條細縫,是段東及時修補了那條細縫。我猜想那煞獸說不得已經從那罅隙逃回了桃木林,畢竟,安橋鎮密密匝匝住滿了凡人,若真有煞獸在這,怎可能不大開殺戒?”
段菁雲說的與駐地弟子送來的資料大差不差,只是多了不少細節。比方說去歲十月幹坤鏡出現罅隙時,及時修補的修士就是眼前這位給他們斟酒的青年修士。
見懷生幾人的目光看向段東,段菁雲笑道:“段東雖是單竅修士,但在陣法一道上有些天賦,為了守護安橋鎮,特地去涯劍山獨鹿堂修習過如何修補幹坤鏡。”
段東沉默地站在一邊,大概是不習慣被人盯看,神色有些拘謹。
懷生忽然出聲:“段少俠可否同我展示一下你是如何修補幹坤鏡?”
段東聞言立即便丟擲九顆陣石,靈力化絲,覆住九顆陣石緩慢佈陣。不多時,一面一掌寬半人高的水鏡出現在空中。緊接著,九顆陣石搖搖墜落,段東面色煞白地收回了陣石,顯而易見的靈力不支了。
懷生靜靜看著,道:“段少俠的確擅修補陣法,但他靈力不足,只能修補一掌寬的細縫。煞獸撞開的罅隙至少兩人寬,那兩隻煞獸應當沒有逃回桃木林。”
段菁雲聞言便沉吟道:“既然沒有逃回桃木林,莫不是逃去了旁的地方?若還留在安橋鎮,倒是叫人不能安心,安橋鎮能藏煞獸的地方攏共便只有那幾個。”
她說著便事無鉅細地介紹起這幾處地方,又看一眼窗外,“天色不早了,幾位奔波趕路數日,是要先回駐地歇歇腳還是現下便出發去這些地方探查?”
陳曄笑道:“還是明日再去吧,這徐家酒肆的酒比我們涯劍山的靈酒還要烈。我們先休整一晚散散酒氣。方才那書肆對面便是一家客棧,在那歇腳便成。”
段菁雲頷首一笑:“如此也好。”
六人離去後,段菁雲望著因靈力過度損耗而神色萎靡的段東,斟上一碗酒推過去,嘆道:“瞧瞧,這便是你非要逞強的後果!”
徐家酒肆就開在安橋底下,一行人穿過石橋,慢悠悠走了半刻鐘方回到先前那條長街。此時街上依舊熱鬧,賣文房四寶的書肆卻已經收了攤,那對兒爺孫也沒了蹤影。
陳曄在客棧開了一間天字號客房,六人一入屋,懷生隨手便落了個隔音陣。
“書肆果真關了。”懷生若有所思道,“段女俠與段東故意引開我們,是怕我們接觸那對爺孫?為何呢?”
陳曄看向懷生,道:“那對爺孫有何古怪?”
懷生:“他們身上有祛煞飲的氣息。”
幹坤鏡一旦被撞開,難免會有煞氣鑽入。凡人一旦沾染煞氣,輕則來個頭熱腦昏,重則喪命。祛煞飲便是仙門專門給凡人祛除煞氣用的藥。
幹坤鏡這幾月沒有出過問題,那對爺孫因何要飲用祛煞飲?
初宿沉聲道:“不僅如此,那兩人身上有陰氣和生魂的氣息。他們手綁白布,家中應是有往生之人,但也不該有這麼重的陰氣。”
陳曄看著初宿奇道:“你還能感知到生魂的氣息?莫不是你修煉這紅蓮業火的效果?許初宿,松沐是道佛雙修,你不會是道冥雙修吧?咱們蒼琅界修幽冥鬼道的宗門全斷絕了,也就西洲的屍傀宗跟幽冥道還能沾點邊。”
蒼琅界從前也是有專門修幽冥道的宗門,凡人在斷氣的那一瞬若是開了竅,便可放棄輪迴,修幽冥道成為修士。
也有修士半途轉修幽冥道,但條件極為苛刻,手中若沾過凡人血錯殺過無辜凡人的,在入幽冥道之時會先被閻王殿的人審判一輪。有些罪大惡極者在轉入幽冥道時,莫說延續仙途了,當場便化作了灰煙。
幽冥道修士可陰渡生魂入六道輪迴,被凡人稱作無常、判官。
但桃木林起異變後,幽冥道修士一個個隕落,聽說是因九幽消失黃泉不至,生魂再無輪迴,幽冥道因此難以為續,漸漸便斷了傳承。
是以道冥雙修還不如不修幽冥道。陳曄本想相勸,但一想到初宿的性子,知道自己說破嘴也無用,便也不浪費口舌了。
這時,林悠皺起了眉頭,道:“我的靈識沒找到那對爺孫,你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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