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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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段東也沒甚好隱瞞了,垂眸答道:“這兩隻煞獸的確困住了羅夫子與徐娘子的生魂。正如諸位所知的,去歲五月安橋鎮的幹坤鏡闖入了七隻煞獸,消失的那一隻便是逃到了這株大槐樹下,藉助鬼槐的陰氣遮掩,躲過駐地弟子的搜查。”
他頓了頓,一指左側籠子裡的虎獸,“徐娘子的生魂便在這隻煞獸裡。”
那隻虎獸眸中遍佈血絲,卻沒有煞獸的癲狂和嗜殺,反而滿是驚懼、悽婉。
這是人才有的眼神。
從前懷生遇見過的那隻雞獸也有過類似的眼神,驚懼、不安、茫然以及歉意。
酒肆掌櫃接過話頭,苦笑道:“我與內子阿嫵從前便住在這天井後面的屋舍,內子十個月前病逝,不知為何魂魄被拘在這隻煞獸裡。在這煞獸體內醒來後,憑記憶……歸家來。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憐,內子歸家時正值夜半,整個安橋鎮的人都在睡夢中,除了我,沒人發現內子的蹤跡。”
“你如何認出她就是你妻子的?”始終沉默的辭嬰忽然問道。
徐掌櫃道:“說來不怕各位笑話,我自小便怕鬼,阿嫵在時,都是她在打理這老槐。她走後,我夜夜等在這裡,就怕錯過了她。她回來那夜,因光線太暗,又被那獸身嚇了一跳,我初時並未認出。直到阿嫵咬起一罈桂酒往老槐樹一摔,我才發現異樣。”
他說到此處便頓了下,柔情萬分地看了那隻虎獸一眼,道:“諸位不知,我與阿嫵成親時喝的合巹酒便是自己釀的桂酒。我夫婦二人曾約定過,走在前頭的那人若是歸來看望故人,便往老槐上潑一杯桂酒,好叫對方知曉,我來看你了。”
便是那一罈子香甜的桂酒叫他停了步,他太想念阿嫵了,當時想著被這煞獸吃掉也要回頭望一眼。
“我與阿嫵成親二十餘載,她看我的眼神我太過熟悉,提燈往那獸頭一照,便知是她回來看我了。”
聽罷這話,眾人都不由得默然。
懷生看向狐獸,問段東:“這是那位羅夫子?”
那哭得抽噎不已的小孩兒忽然一甩怯懦,上前一步,張開短短的手臂擋住狐獸,道:“這是我阿爹,你們莫要殺他!”
“羅石,不得無禮。”
段東輕叱了一聲,伸手把小孩牽到身旁,露出他身後的狐獸,道:“是,先生姓羅,名喚羅遇春,是安橋鎮唯一一傢俬塾的夫子,這裡的孩子都是在夫子的私塾裡開的蒙,我未開心竅前也是夫子的學生。阿石和羅老,是夫子的兒子和父親。
“去歲七月,先生為救一個溺水幼童意外身亡。八月,因幹坤鏡出現罅隙,闖入了六隻煞獸,夫子便是其中之一。夫子亡故得太突然,心中放不下老父幼兒,便想回來看一看他們,並未傷人。我修幽冥道後開了陰陽眼,在那煞獸的眉心看見了夫子的魂魄……便自作主張將他藏在了這裡。”
“是老朽求著段仙師藏起犬子,非他自作主張。”一旁的老人急聲道。
“對,阿嫵也是我求著段仙師藏起來的。”徐掌櫃生怕涯劍山會怪罪段東,忙搶著解釋,“段仙師與我們相熟,實在拗不過我們苦苦哀求,方會在大槐樹設陣。但不管是阿嫵還是羅夫子,自打入陣後,便一直呆在籠子裡。這籠子有禁制,能阻止他們發狂時逃竄傷人。”
“他們會發狂?”懷生越過段東和羅家爺孫,來到兩個木籠前,細細打量籠中煞獸,“莫不是獸魂尚在?”
段東道:“這點……我亦不知。我修為太低,只能看見凡人的亡魂。這兩隻煞獸的確隔三岔五便會發狂,並且,發狂的間隔越來越短,時長也越來越久。姑姑早就勸我把他們交給駐地弟子,但我總想著拖得一日便是一日。”
駐地弟子捕捉到煞獸後,為絕後顧之憂,從來都是直接滅殺。
段東說完面色一肅,朝著懷生幾人重重鞠躬:“若幾位要帶走這兩隻煞獸,可否讓徐掌櫃、羅老與小石同他們鄭重道個別?”
初宿看了看他,道:“能借助鬼槐闢出無間渡,又能製作陰焏符,這些幽冥道的手段,你是從何學來的?”
段東微微一愣:“我在東陵遊歷時,曾在幽冥道宗的舊址得了些傳承。能闢開無間渡全靠我在裡頭撿到的秘寶,那秘寶就在鬼槐樹根裡,待這無間渡消失,便會成為鬼槐的一部分。”
他取出幾塊玉簡,又開啟一個玉盒,將裡頭一支樸素無華的筆恭敬遞給初宿,“這些都是我在那宗門遺址尋到的,請前輩過目。”
玉簡裡記載的是早已斷了傳承的幽冥之術,而玉盒裡的筆乃是幽冥道修士方能用的法寶。
幽冥道修士雖也吸納天地靈氣,但要將一身靈力轉化為陰靈力,需藉助九幽之力。玉簡裡的術法段東修習不了,那玉盒裡的筆也是可看不可用。
這支以陰柳木為管青獅耳毫為柱的筆,初宿只端詳一眼便認了出來:“判官筆。”
涯劍山藏書頗豐,關於幽冥道的道藏初宿幾乎全都看過,一眼便看出這筆的由來。
說也奇怪,這支靈性盡失,不管段東如何嘗試都猶如死物的筆,一落入初宿手中,立即便綻出一點青光,彷彿從沉睡中活過來一般。
段東心中震撼不已,心說這位明明是劍修,怎會輕易便喚醒冥修法寶?
思忖間,那少女已經割指取血,道一句“筆借我一用”,便手握判官筆沾血在空中寫下兩個血淋淋的“離”。
“離”字化作兩點紅光,一左一右飛入兩隻煞獸眉心。
“替我護法,我替他們分魂!”
眼見著這兩隻煞獸眼中的清明漸漸被兇性所取代,懷生與松沐默契上前,一人口誦佛經,壓制獸魂裡的兇性。一人落陣,將段東五人牢牢擋在陣法外。
辭嬰目光掃過閉目分魂的初宿,眉心不自覺一擰,默默抬腳,來到懷生身後。
逼仄陰森的無間渡時而響起憤怒的獸吼,時而又是充滿痛苦的呻吟。血紅獸眸一時兇狠一時清明,但慢慢地,兇性壓制人性,兩隻煞獸開始瘋狂掙扎,撞得籠子靈光四溢。
初宿唇角漫出一線血,她掀開眼,幽寒眸子閃過怒色。
“他們的魂魄與獸魂相融,如今三魂七魄只剩一魂三魄,強行抽離,除非立即送入輪迴道,否則在脫離獸身的瞬間便會魂飛魄散。”
三魂七魄不全,便是入輪迴,來世也只能是個痴兒,不知要輪迴多少世才能把失去的魂魄修補回來。
更遑論如今的蒼琅沒有九幽,根本無法送這些魂魄入輪迴。
初宿抬筆在空中一劃,兩個淡去血色的“離”字從獸額飛出,化作兩滴鮮血消散。
籠子裡的煞獸終於不再發狂,而是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痛苦喘氣。
懷生看著兩隻煞獸,皺眉問道:“他們的殘魂還能支撐多久?”
“至多兩月。獸魂比人魂強大太多,待得獸魂把人魂吞噬殆盡,這兩隻煞獸兇性不改,卻多了靈智,屆時會更難殺。”
這話一落,四人面色同時一沉。
未啟智的煞獸雖兇悍,但行動全憑本能,莽撞而衝動,人族修士輕易便可誅殺四五隻同等修為的煞獸。啟了智的煞獸,要難殺許多。
桃木林裡的煞獸修煉到十境方能啟智,十境的煞獸等同於剛成就元嬰的修士,其戰力比普通的元嬰修士要強許多。
低階煞獸若也能啟智,後果不堪設想,人族修士的處境會愈加艱難。
初宿壓制著那股無來由的怒火,“本想把生魂抽離出來,讓他們寄居在這鬼槐裡。但現在他們的魂魄有一大半都被那獸魂融合,如今只得兩條路選,要麼強行剝離殘魂,再將煞獸殺死。要麼助他們反噬獸魂,鳩佔鵲巢,掌控這具獸身,再將他們送回桃木林。”
兩抹生魂聽懂了初宿的話,眼露絕望,似是認了命一般,緩緩閉上了眼。
懷生看著他們,沒怎麼猶豫便伸出手按住兩隻煞獸的頭顱,運轉靈力。煞獸體內那濃稠如墨的煞氣如同受到召喚一般,絲絲縷縷逸出,鑽入她掌心。
煞氣一脫離獸身,兩隻煞獸如遭雷擊,痛苦地打滾起來。
懷生忙住手,將縈繞在掌心的煞氣強行逼離,細如髮絲的煞氣戀戀不捨地鑽回了獸身。
煞獸以煞氣為食,將它們體內的煞氣抽離,猶如割體放血,替他們抽離煞氣這條路也走不通了。
懷生望著兩隻奄奄一息的煞獸,輕聲道:“對不住,我們已無計可施了。方才我們說的話你們都已聽見,想清楚要選擇哪條路。明日一早我們會再回來,今夜你們便好好與親人道個別。”
隔離陣法一散,正等得心焦的徐掌櫃與羅家爺孫目露希翼地望了過來。
這樣的眼神,叫懷生到嘴的話變得格外沉重。
她看向段東,“籠子裡的禁制我已加固,你們今夜……好生道個別。明日一早,我們會把兩隻煞獸帶走。”
時已至夤夜,熱鬧了大半夜的城鎮此時鴉默雀靜,陷入了沉睡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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