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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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嬰原還以為是那獵戶娘子說話誇張, 待得六瓜仙進屋後, 方知她所言非虛。六瓜上仙那張本就只有巴掌大的臉, 還真是清減了一些。
她進來後見辭嬰醒了, 也不驚訝,很是高興地問道:“阿九道友, 你感覺如何?”
辭嬰醒來的動靜極小,也就側頭看燭火時弄出些聲響。但六瓜仙六感同樣靈敏,幾乎是他一動便察覺到他醒來了, 這才歇了話匣子回房。
辭嬰注視著她的臉,道:“你受傷了?”
對方一愣,很快便笑著搖頭,起身給他斟了一杯熱茶,一面道:“我沒事, 也就同那妖蟒打鬥時受了點皮外傷,已經好了。”
辭嬰沒搭話,目光輕輕掃過她手掌,上面有幾道新鮮的口子。
“我昏迷多少天了?”
“七日。我把你從妖蟒巢穴背出來時,你氣息幾乎沒了,可把我嚇壞了。”
六瓜仙將他從床榻上扶起來,支起枕子讓他靠上去,溫言道:“手能動嗎?不能動我餵你喝?木大姐給的茶葉還怪好喝的。”
辭嬰慢慢抬起手,接過她手裡的杯子低頭喝了口熱茶。茶味很淡,算不上什麼好茶,但卻把辭嬰嘴裡的血腥味衝了下去。
辭嬰一氣兒喝完一整杯茶後,忽然道:“你餵我你的血了?”
六瓜仙聞言一愣,旋即摸了摸鼻子,慚愧道:“都怪我把你帶到這裡來,若不然你也不會經此一劫還差點兒喪命。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帶回仙域。”
辭嬰每回天罰結束後,都會虛弱得如同丟了半條命。但只要服下丹藥便能恢復個三四成,之後在靈氣馥郁的地方好生將養個十年八年,便能恢復如初。
這地方毫無靈氣,他身上那些個丹藥又在虛空暴中碎成齏粉,這才導致天罰一結束,他便昏迷不醒。
神仙這一身血肉靈力充沛,她用血來喂他,的確是救了急,至少讓他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方才短短一瞥,辭嬰看清楚她左手掌心有四道口子,右手有三道,統共七道。
這是足足餵了他七日血。
辭嬰道:“無需再給我喂血,我這一身傷與你無關,乃是我天生便有的惡疾。”
六瓜仙拿走他手上的茶杯,又給他斟了一杯熱茶,疑惑地問:“你這是什麼怪疾?我師姐擅煉仙丹,說不得能給你把這怪疾治好。”
辭嬰沒接她這話,而是看了看她脖頸處一道淤青。
思緒一時又回到了在那妖蟒巢穴那日。
這姑娘被妖蟒的媚香折磨得理智全無,嘴裡不住地喊著熱,卻只會捧著他臉左貼右蹭,顯然是對雙修之事一竅不通。
就那樣磨蹭半天后,約莫是那媚香的藥力下去了些,居然恢復了一點清明。
看見自己與他臉貼臉,二話不說便往脖頸噼了個手刀,生生把自個噼暈了過去。辭嬰在她暈過去後,再也撐不住,也跟著昏了過去。
再之後便是她揹著他跑下山的記憶,雖一路顛顛簸簸,但這姑娘跑得又快又穩。
她那時應當也不大好受。
失卻所有仙力,又一身的傷,以孱弱的肉身之力與那妖蟒硬生生打了數個時辰,受的傷只怕比她說的還要重不少。
但她沒有殺人奪寶,也沒有拋下他自己逃命,還傻乎乎地用自己的鮮血來救他。
辭嬰不愛欠人情,打定主意就此揭過這傢伙跑來大荒落挖牆腳的事。待得二人離開這鬼地方,便塵歸塵、土歸土,各走各的路。
許是他的目光在她脖頸停留了太久,六瓜仙下意識摸了摸脖頸那道淤青,笑眯眯道:“這個不疼的,阿九仙友莫要擔心。”
誰擔心了?
誰管你疼不疼?
辭嬰收回目光,握著手裡那杯熱茶,不緊不慢道:“葫蘆、紅豆、六瓜還有懷生,哪個是你的名字?”
六瓜上仙正在給自己斟茶,聽見這話,手一個哆嗦,茶水便澆在自個手背,所幸不怎燙人。
她心虛地放下茶壺,用比方才還要虛的語氣道:“懷生,這是我師尊親自給我取的名字。”
雖然這名字後來沒用上,被用到了旁的地方,但六瓜上仙還是理所應當地把這名字當作自個真名。
她說著便用手指沾茶水,寫下“懷生”二字,“我同錢大哥和木大姐說的便是我的真名,阿九仙友你莫要說漏嘴了。對了,我方才與他們說的話你也聽見了罷,我們現如今是出門遊歷的師兄妹,咱們的師門就叫做仙嶽門。”
仙嶽?
當日她便是在那仙嶽客棧裡誇誇其談,慫恿一眾上仙去南淮天戰部的。
辭嬰斜眼瞥她,六瓜仙立即清咳一聲,笑道:“起名字太難了,只好借用一下雲清上仙的客棧名一用。”
辭嬰淡淡“嗯”了聲:“以後叫我辭嬰。黎辭嬰,這是我父……親給我起的名字。”
仙神們出外遊走,用化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懷生也不覺意外,頷一頷首便笑道:“原來是辭嬰道友。”
見他閉口不提他那生來便有的惡疾,她也不多加打聽,只問道:“你眼下舊疾纏身,乾脆便在這裡安心將養一段時日。等你好些了,我們再一同尋找回仙域的路。”
她說著便看了看他。
只見昏黃燈色下,少年面色蒼白若雪,深邃得近乎銳利的五官被這病氣一襯托,生生成了個冷冰冰的病美人。
想當初在仙嶽客棧,他還儼然是個修為高深、意氣風發的少年俠客,哪像現在一臉子病懨懨的。
倘若他們沒有落到這絕靈之地,他這惡疾便是不能根治,至少也能緩解一番,何至於連坐起身都格外艱難。
簡直是龍游淺水、虎落平原了。
懷生更覺愧疚,想了想又道:“你若是急著回仙域,那我明日便出去尋找回路,找到了即刻就來接你。”
辭嬰倒是不急著回仙域,他在仙域不是喝酒便是閉關,也沒甚正事要忙。唯一的顧慮,就是不言、不語那兩個哭包。
說好的三月之期一到,他若是沒個音訊,怕是要上天搶地地哭著找人。時間一長,說不得還要往九黎天遞訊息。
辭嬰垂下眼眸,餘光瞥見那姑娘定定望著自己,正嚴正以待地等他回復,他瞥了瞥她,道:“我不急,回仙域的事,等我好些了再說。”
這話一落,不知為何,辭嬰感覺對面那六瓜仙好似鬆了口氣。
便聽她道:“那就依你說的來。說來不怕辭嬰道友笑話,我實則不大想自己一人行動。”
她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太孤獨了,我喜歡熱鬧些。”
辭嬰習慣了孤獨,倒不是非要有人相伴。之所以要她等他一起,不過是因著他這會猶如廢人一個,需要一個不會有壞心的人照應。
這傢伙雖好管閒事同情心氾濫,但辭嬰旁觀這麼些天,對她倒是難得地信任。
如此短的時間便信任一人,這還真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他精力不濟,同六瓜仙聊不到半刻鐘,便又昏昏沉沉睡了去。
半夜醒來,發現那六瓜仙坐在一張蒲團裡,頭挨床腳,已闔眼睡去,神態很是疲憊。
木床臨窗,她坐的位置恰巧就在窗邊。
窗外雪意朦朧。
她臉上落了點雪光,唇色與初到這秘地相比,淡了許多,從血氣充足的紅潤到眼下的桃粉。
辭嬰看了片刻,復又闔起眼。
他們就此在歸雲鎮住了下來。
知曉他醒來後,那對獵戶夫妻時不時會來廂房探望一下辭嬰。獵戶姓錢,獵戶娘子姓木,二人皆是豪爽熱心的性子。
辭嬰如今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說起話來有氣無力,獵戶夫妻每回坐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便會起身告辭。
辭嬰對此很滿意。
他一貫喜靜,討厭吵鬧,若不然也不會給那哭包仙侍起名不言、不語。每回天罰一結束,他連不言、不語都不讓靠近,只想一個人靜靜。
每日的上晌是辭嬰最清淨的時候。六瓜仙會同獵戶一起入山打獵,獵戶娘子則要把處理好的獵物皮毛拿去集市裡賣。
說來也是諷刺,堂堂兩個上仙,身上仙寶隨便一樣拿出來,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偏偏這處地方是個絕靈之地,他們空有寶物卻拿不出來,生生成了個一窮二白的窮光蛋。
既然決定要留在這裡,自然不能白住人家。於是六瓜仙自告奮勇要同獵戶一同進山打獵,好掙點銀子。
她那身體雖不像辭嬰那般從小便在天雷下淬體,但到底是仙人之軀,經靈氣洗滌,等閒兇物都奈何不了她,更遑論山裡的小獸,每回進山皆是滿載而歸。
辭嬰醒來後的第二十日,已經能扶著床慢慢下地。
這一日正值臘月廿九,六瓜仙離去時本同辭嬰說好了,只進山兩個時辰便會回來。之後便歇個十頭八天,好開開心心體驗一把凡人的年節。
然而她這一走便走了四個時辰。
辭嬰躺在床上,只覺身下那鋪著好幾層褥子的木板平白冒出了無數木刺似的,怎麼都躺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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