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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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脆便下了床,推開松木窗,拎過一張缺腿木椅,坐在窗邊等人。
這宅子很小,只有兩間廂房並一個小花廳。
辭嬰開的這扇窗正對著院子,院子裡曬著處理過的獸皮,氣味兒十分不好聞,他一貫是不愛在白日裡開窗的。
然而此時此刻,外頭的風將院子裡的氣味吹進來時,他跟聞不到一般,目光始終盯著院子的那道木門。
直到一陣熱熱鬧鬧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才不緊不慢地收回目光。
這位六瓜仙有個特質,有她在的地方總是熱鬧得緊。
在歸雲鎮逗留不到一月,這左鄰右舍的凡人們,上至年過八十的耄耋老人,下至不足三歲的無齒小兒,都喜歡她喜歡得緊。連二里外那兩隻凶神惡煞的看家敖犬見著她了,都要開心地搖一搖尾巴。
沒一會兒,辭嬰果然聽見六瓜仙笑吟吟的聲音從風裡傳來。
到得這時,他才終於嫌棄起外頭那臭烘烘的氣味,“喀擦”一下關起了窗。
六瓜仙被人攔著說了一刻鐘的話,方邁著輕快的腳步推開屋門,笑道:“師兄,我回來了。”
她在外人面前從來都是喊他“師兄”,辭嬰已經習慣了。正要問她怎麼進山這麼久,結果目光一觸到她臉,那句話便卡在了喉嚨。
六瓜仙沒發現他的異樣,依舊用輕快的語氣同他說:“今日獵到的東西不多,只有兩隻山豬,但這兩隻山豬長得膘肥體壯——”
“哪裡受傷了?”
辭嬰抱著雙臂斜倚在床頭,黑漆眼眸靜靜看著她。
懷生叫他突兀打斷,不由得一愣,好半晌才說:“就捱了一下子,沒什麼大礙。”
辭嬰看著她兩瓣毫無血色的唇。這二十日,她養回來了不少血氣,說是朱唇玉面也不過為。
這會兒那些血氣又沒了。
她受的這“一下子”定然不輕。
辭嬰眼睛都沒眨一下:“我看看傷口。”
他的語氣實在不怎麼好,臉色也很嚴峻。懷生只好慢慢解開身上的厚襖子,將頭髮撥到左肩,背對著辭嬰,捏住右邊的衣襟,朝外一撥,露出右肩來。
辭嬰在她撥衣襟時下意識把頭扭到一側,但很快他又扭了回來,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只見她右側的肩胛骨赫然一個巨大的烏紫色掌印高高腫起,能在一個仙人身上落下這麼個傷,這一掌是有多重?
倘若挨這一掌的是個凡人,五臟六腑必然碎裂,頃刻便能斃命。
“什麼東西弄的?”辭嬰冷著聲問道。
“一隻異常魁梧的熊獸。這隻熊獸跟那妖蟒一樣,非凡人能對付的。”懷生慢慢拉起衣裳,回過頭看著辭嬰,肅穆道,“明日我要尋個機會再進山一趟,殺了它。”
辭嬰:“你的肉身之力比不得我。等我好了,我再進山殺它。”
“那不成。我聽木大姐說,每年都有獵戶在歸雲山消失,上個月還死了兩人,找回來時身體只剩下一個頭顱和碎骨。不趁早把它殺了,還不知它會吃多少人。”
懷生說著又看了眼辭嬰,笑道:“我雖捱了它一掌,但它兩隻手臂被我廢了,身上還斷了幾根骨頭。你莫擔心,我肯定能把它殺了,屆時我把它那一身皮剝下來給你做件衣裳。”
後面那話是她特地用來打趣他的,別以為她不知道他因何不願開窗,不就是嫌棄獸皮的氣味麼?
辭嬰心知她明日是定然要進山殺那熊獸的,也不勸她,傾身拿過一個茶杯,用力一摔,撿起一片碎瓦便往掌心一劃。
鮮血爭先湧出,他掬起手掌蓄下一團血,對懷生淡聲道:“喝。”
懷生目瞪口呆,還未反應過來,便又聽他催促:“快些,要不然這些血要拿來喂地板了。”
那可不行,這可是有靈氣的血!
懷生一手握著他幾根指尖,一手握住他手腕,張嘴含住他手掌邊沿,喝下了那一小團血。
她的身體一貫很暖,手和嘴唇碰過來時,竟叫辭嬰想起他幼時養過的一隻貓,它那肚皮蹭過來時便是這樣的感覺。
辭嬰垂下眼看她,視野裡的少女眼睫又長又密,皮膚白得像雲石乳,蒼白的唇被他的血染成妖異的硃紅色。
一口血喝完,她下意識舔了舔唇,之後便抬起眼對辭嬰嚴肅道:“下回莫要如此,又不是什麼重傷,我挨這一下子修養個幾日便能好。”
說完又打量起辭嬰的面色,“你感覺如何?需要我也餵你一口血嗎?”
“……”
辭嬰沒搭話,看了她兩眼,又倚回床頭去了。
他披著件玄色長衫,一頭烏髮披散在腰間,神色冷冷淡淡,也沒想處理一下掌心的傷口。
懷生只好從身上掏出金創藥,細心上好藥後方道:“多謝你啦,我覺得好多了。”
辭嬰這才淡淡“嗯”了聲。
第41章 赴蒼琅 我沒敦倫過,不知道。……
辭嬰這具軀殼乃是無根木所塑, 承接了本體的部分真靈和一半神魂,給懷生的那一口血自是比尋常上仙的心頭血要珍貴許多。
一口血下去,她右肩的傷肉眼可見地消了下去,面上也現出了紅潤之色。
辭嬰貢獻了一口血後, 倒沒有什麼太大的不適, 就是有些頭沉,抬手掐滅燈芯便挨著枕子睡了過去。
睡到半夜, 忽然被一陣“嘎吱嘎吱”的響動聲鬧醒。
伴著這陣“嘎吱”聲的還有女人低不可聞的泣音和男人粗重的喘息聲。
辭嬰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發現端坐在蒲團上的六瓜仙早已經醒來,正皺眉望著窗, 一雙耳朵豎得高高的,面色很是沉重。
“……”
六感太強也不全是好事, 他們這間廂房與獵戶夫妻的屋子隔著一個花廳,外頭又風雪聲不斷的, 本應聽不見人家夫妻夜裡的那些個動靜。
偏偏他們不是普通人, 聽覺過於靈敏, 自是什麼都逃不過他們的耳朵。
隨著那陣“嘎吱”搖晃聲漸漸加快, 辭嬰聽見那獵戶娘子帶著鼻音上氣不接下氣地罵了一聲:“冤家,你快弄死我了!”
“……”
辭嬰決定把眼睛閉回去, 誰知他才剛闔眼,床下那姑娘倏地就站起了身,一臉的慍怒。
“虧我還以為錢大哥是個老實體貼人, 算是配得上爽朗大方的木大姐。哪裡想到他人前人後兩幅嘴臉,竟敢對妻子動手!”
見她連襖子都不穿就要出廂房,辭嬰忙坐起身,道:“你回來。”
懷生望著他道:“難不成要由著他拳打妻子而裝作不知?沒有這樣的道理!”
辭嬰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們是在……敦倫。”
後頭那兩個字他幾乎是一字一字地從嘴裡咬著牙說出來。
已經走到廂房門口的六瓜仙先是有些茫然,認真思忖了半晌方才反應過來:“你是說他們在雙修?”
說著頭往門的方向偷偷歪了下, 用氣聲好奇道:“為何是這樣的動靜?我聽木大姐都哭了,不止哭,還罵人。”
辭嬰:“……”
想起這姑娘即便身中媚香也只會拿臉蹭人,旁的啥都不會,辭嬰竟然不意外她能問出這樣的話。
他道:“人間夫妻的敦倫與仙人的雙修不一樣。”
懷生挑一挑眉,一臉發懵地坐回蒲團,望著辭嬰不恥下問:“這敦倫又不能增加修為,怎生如此激烈?”
辭嬰忍著不斷抽動的額角,說道:“我沒敦倫過,不知道。”
頓了頓,又冷著聲道:“也沒雙修過,莫再問我與敦倫、雙修有關之事。”
見他面有霜意,懷生只好收起好奇心,道:“好好好,不問了。我平素忙著修煉和挑戰百仙榜,對雙修之事一知半解,對這敦倫之事更是聞所未聞。等回去了,我再好生問問師姐。”
辭嬰就著夜色看她,忽道:“你和你師姐是哪個神族?”
懷生叫他這話驚得差點又要從蒲團上跳起來:“什……什麼?”
辭嬰斜看她一眼,沒接話。
懷生心虛地看了看他,似是有些意外他竟看出了她是神族,踟躕半天,終是長嘆一聲,道:“辭嬰道友與我共患難了這許多日,我本該以誠相告。但我實在是有難言之隱,一旦洩露了真實來歷,便再不能到仙域來歷練了。還望辭嬰道友莫見怪。”
辭嬰本就沒生氣,方才那話也不過是隨口一問,她愛答不答。
見她一番話說得推心置腹,便淡道:“你是哪個神族的後裔我不感興趣,也不會追查你的來歷。”
懷生眼睛一亮,豎起一隻手掌,笑眯眯道:“如此甚好,我也不會追查辭嬰道友的來歷。擊掌為誓!”
神族皆是以真靈或神魂起誓,只有凡人才會用擊掌這樣毫無約束力的方式起誓。
但辭嬰還是伸出手,在黑暗中與她擊了一掌。
失了一口血又半夜經了遭烏龍事,辭嬰翌日醒得比往常都要晚,過了午時方渾渾噩噩轉醒。
屋子裡早就沒有六瓜仙的身影,她今日一早進山,這會應當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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