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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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都不重要了。
辭嬰望著眼前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神女,言不由衷道:“哪日你進階上神之尊了,再來招攬我。”
不知天高地後的小神女忙伸出手,生怕他反悔似的:“那便一言為定了,辭嬰道友!屆時我去大淵羨何處找你?”
辭嬰看她一眼,道:“等出了這秘地再說。”
小神女聞言頷一頷首,伸出細長的手指,一戳他搭在窗沿的手,道:“在大荒落與我對擂的那個百仙榜魁首可是辭嬰道友你?”
辭嬰瞥她:“你不是早猜到了麼?”
她戳的地方正是他戴在右手指根的圓戒,當初在大荒落擂臺,這五枚圓戒化作五兵鎖住了她的空間不讓她遁逃。
前些日她總是往他指根瞅,顯然是想起了當日那茬。
懷生沒有否認,笑眯眯道:“當日你那道決好生厲害,竟然能鎖住我的空間,還能撕開空間出現在我身旁。這招我能學嗎?我實力越強便能越早晉位上神,越早晉位上神,便能越快替你斬三尸,助你成神。”
為了偷師,理由說得還挺冠冕堂皇。
辭嬰氣笑了,不緊不慢道:“我的功法只傳給我的徒弟,你學了我這家傳秘法,便得喊我一聲‘師尊’。你要喊麼?”
“那可不成。”小神女露出萬分可惜的神情,惋惜道,“我已經有這世間最好的師尊了。”
辭嬰斜睨她,冷笑道:“那便少打我這一身功法的主意,你便是偷得走也施展不了。”
九字箴言乃是血脈秘術,她想偷師,除非能把他這一身血脈也偷走。
小神女偷師不成也不覺氣餒,認真看了看辭嬰,欣慰道:“辭嬰道友好像又開心回來了。”
辭嬰聽得一愣。
天罰的衰弱期雖不如天雷加身時那麼難熬,但也不好受,尤其是神魂上的傷。這也是為何每回天罰結束後,他寧可一個人,也不要不言、不語隨侍。
這次的衰弱期,有一個如此哌噪的人陪著,好像更容易熬過去了。
哌噪小神女彷彿就順口一提,說完頭一歪便又開始去數天上的長命燈。
元宵一過,她果真又開始進山打獵。每日打回來的獵物都不多,有時甚至空手而歸。但她每次回來都是一身獸血,帶回來的獵物皆是少見的勐獸。
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歸雲鎮的百姓們守著這麼大一座山,自然是傍山而活。
原以為她將密林裡的勐獸解決了,歸雲鎮的凡人便能少遭不測,過上太平日子。
誰知一場雪崩徹底打破了這座小鎮的安寧。
那日正是二月二。
辭嬰剛下榻便聽見一聲巨大的轟響,緊接著便是一陣敲鑼打鼓聲以及嘶吼著要救人的吵雜聲。
辭嬰推開木窗,仔細凝聽,方知是歸雲山崩雪了。
他不由得皺起了眉梢,今日龍抬頭,好多人都入山祭拜山神去了,也不知有多少人能從這場天災裡活下來。
小神女今日一早也進了山,她是神族,再大的雪崩也轟不碎她。但以她那見誰都要救一救的脾性,只怕這會正忙著救人。
果然,辭嬰等了足足四日才見她回來。
她那雙手在雪裡挖了幾個日夜,凍得紅腫開裂,一回來便想在炭盆那裡烤火取暖。
辭嬰伸手擋了下,接著雙手握住她左手,沿著指骨筋穴慢慢搓熱,一邊道:“你是傻子嗎?”
那個時刻,他也不知道他是在罵她用火烤手的舉措傻,還是罵她耗費四個日夜扎身在雪裡挖人的行徑傻。
或許都有。
少年的手又瘦又長,潔白如玉,溫度也似冷玉。他的動作很慢,力道卻不輕,直到掌下的那隻手漸漸溫熱起來,方鬆開。
“左手可以烤火了。”
說完去掰她輕輕攢著的手掌,目光落在她手指時,不由得一頓。
只見那五隻手指頭皆有一道傷口,那傷口一看便知是用尖銳的石子劃開的,在雪水裡泡了幾日,肉都泡白了,愈發顯得猙獰。
“給別人喂血還是給你自個喂的?”他的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懷生道:“都不是,我是想著畫個符咒,把埋在雪裡的人翻出來。”
“沒用麼?”
“沒用,我連著試了幾次,那些個符咒除了召出小小的風漩,什麼都召不出來。有一百多人埋在雪裡,我只救下了九十六人。還有三十七人挖出來後,已經……救不回來了。
“好多與我道過謝說過話的老人和小孩都回不來了。前幾日帶我去看他家咕咕雞的小阿年,他再不會踩著滿地雪沫跑來與我說:道長姐姐,今天又是看咕咕雞下蛋的好天氣!”
她的聲音滿是沮喪和難過。
廂房裡的燭火很暗,辭嬰低眸去看她的眼睛,發現她的眼尾很紅,纖毫分明的眼睫卻是乾的。
他忍不住在她腦門上狠狠彈了個嘎嘣。
小神女眼睫一頓,愣愣地抬頭看他,眼睛依舊是那麼明亮,再黯淡的光都掩蓋不了的明亮。
就是眼裡沒了笑意。
辭嬰認識她這麼久,就沒見她不笑的時候。就算臉上沒有笑,眼睛裡也定然藏著一絲活靈活現的笑意。
從前她救那些個小散仙小妖仙,總是能遊刃有餘,從不曾有過拼盡全力都救不下的人。誰能想到,人間的一場雪崩卻叫她深深品咂到了何為無能為力。這樣的欲救而救不得顯然叫她難過極了。
可即便是神,也有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著旁人死去的時候。
即便是貴為九黎天少尊的他,也有過這樣的時刻。
“你以為你是誰?” 辭嬰狹長的眸子定定看著她,說出口的話很刺人,“這地方,便是天帝來了也沒法救下那些凡人。”
懷生緩慢地眨了下眼:“辭嬰道友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辭嬰沉默片刻,道:“若我沒猜錯,這裡應當就是九天神族的歷劫之地。神族把這地方喚做煙火城。煙火城自成一界,無仙無神也無妖,只有毫無修為的凡人。任何神仙誤入其中,都會受此界天地法則壓制,變成一個凡人。”
懷生也跟著沉默下來,好半晌才道:“是因為怕神族仙人濫用靈力才要壓制我們的力量?”
“不清楚。”辭嬰的聲音很淡漠,“傳說煙火城是祖神特地噼開的一個秘地,誰能猜到當初祖神是什麼心思,興許只是心血來潮。又興許是想讓神族知曉,沒了這一身神力,他們同凡人也沒甚差別。”
懷生皺了皺眉:“那我們是正在歷劫嗎?”
辭嬰緩緩搖頭:“不是,神族下凡歷劫,會封住原有的記憶,用肉身凡胎的身份再過一世。我們不過是機緣巧合來到這裡,是此地的過客。既然是過客,那便不要干涉這裡的因果。”
他將懷生慢慢變暖的另一隻手朝炭盆推了推,道:“無論是天災人禍還是生老病死,都莫要干涉,除非你想揹負上不必要的因果。”
懷生眼中流露出一絲迷茫:“是天地賜予我一身神力。既如此,守護這天地蒼生,難道不是作為一個神族的天命嗎?”
辭嬰看了看她,沒說話。
每個神族的天命都不一樣,她有她的天命,辭嬰不可干涉她對天命的探索和覺悟。
在問出那句話之後,廂房裡陷入一片靜寂。
良久,便見她搖一搖頭,一字一句道:“雖我還不知我的天命是什麼,但我這一身秉天地之志而生的神力,本就應當要用在這天地裡。”
她看向辭嬰,眼中迷茫之色漸漸散去,又散發出獨屬於她的神彩來。
“煙火城也在這天地裡,住在煙火城的凡人們自然也是。我既然來了,怎可冷眼旁觀?即便我神力不在,也要盡一個神族該盡的責任。”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她眼中明光熠熠,像是照見了本我心性一般。
辭嬰望著她。
眼前姑娘臉上掛著細石割開的血痕,雙唇乾裂蒼白,用髮帶束綁的道髻鬆鬆垮垮地歪橫在頭頂。
堂堂一個神女,形容如此狼狽。要隔從前,辭嬰多少要說句難聽的話刺一刺。
然此時此刻,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心中隱隱有個預感:這小神女日後一定會吃很多很多苦。
一場雪崩沖走了歸雲鎮的喜氣,許多戶人家掛起了白幡,嗩吶聲聲,日夜不停。
小神女忙得腳不沾地,不是去山裡扛木頭做棺木,便是拿著刀給那些逝去的凡人刻安魂用的牌位。
辭嬰倚在窗邊,看她用那尚未消腫的手指笨拙地拿刻刀刻字,心說這姑娘平素總是很隨和,但在某些事上卻軸得很。
他本是不願沾染歸雲鎮的因果,只想一恢復便離開此地。
但他實在看不慣她那刻得醜了吧唧的字,終於還是忍不住出了廂房,拎著張缺腿木椅便坐在簷下,紆尊降貴道:“醜死了,刀給我。”
小神女低頭看靈牌上的字,說:“不醜呀,大家都說我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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