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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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嬰躺在床上凝神聽了片刻,等到那道熟悉的聲音從窗縫遞進來,方慢悠悠起身下地,推開木窗。
那六瓜仙就在院子裡與獵戶夫妻說話。
她浸了一身的血,卻如松竹般亭亭站在光裡,說得眉飛色舞的,肉眼可見的高興。
她腳下躺著一具熊獸的屍體,那熊獸足有二十尺高,把一整個院子塞得滿滿當當,跟小山似的,一身肉健碩得猶如銅筋鐵骨,難怪一掌下來能叫她受傷。
辭嬰素來喜淨,厭惡極了血臭味。但當午後的風挾裹著那熊獸的血臭味撲面而來時,他竟罕見地沒有嫌棄。
打量完地上的熊屍,他便抬眼去看院子裡的少女。
只她面色紅潤,精神奕奕的,應當是沒再受傷。
正這般想著,一低眸卻看見她手背赫然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
辭嬰頓了頓,又看了眼落向地上的熊屍,心想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一件熊皮做的衣裳。
外頭忽然一陣敲鑼打鼓,一大群人湧入院子,將這具熊屍抬了出去,緊接著便是好大一陣哭笑摻雜的聲音。
懷生在眾人抬走熊屍時,便被獵戶娘子一同牽了出去。
辭嬰聽了半日,才弄明白方才湧進來的這群人,原來是叫這熊獸吃掉的那些個鎮民的至親。
聽說熊獸被殺,便都趕了過來,要往那熊獸的身上再砍個十刀八刀洩恨。
眾人哭哭笑笑後,忙不迭地同懷生道謝。
等到懷生回來屋子時,都大半個時辰過去了。辭嬰半倚在窗邊看她,目光又落她手背上,神色淡淡的。
懷生連忙道:“我沒事,今日手被抓傷後,我立即便把流出來的血舔回去了,一點兒沒浪費。”
“……”
聲音倒是中氣十足得很,就是聲音有些沙啞。也是,方才回了那麼多的話,又安慰了那許多死去獵戶的親眷,嗓子眼自然撐不住。
辭嬰坐回茶几旁,給她倒了杯茶,道:“先喝茶。”
又看了看她溼漉漉的頭髮,不動聲色地將床邊的炭盆踢到她腳下。
懷生與辭嬰相處了這麼多日,知道這位有多愛潔,進屋前特地沐浴了一番,將熊獸落在她身上的血衝得一絲不剩。
咕隆隆喝完一杯熱茶後,她笑道:“那熊獸昨日傷得不輕,今日我沒廢什麼工夫便把它收拾了。”
辭嬰斜下眼瞥她,見她一臉的志滿意得,沒搭話,揉一揉眉心便慢悠悠地回床榻去了。
正值年關,歸雲鎮家家戶戶都已經貼好桃符備好屠蘇酒,準備除舊歲迎新春。
懷生給手背草草上了點金創藥,便跑出去湊熱鬧了。
辭嬰與她同行這許多日,很清楚她有多喜歡這些人間煙火氣。這份脾性無論在二十七域還是在九重天,都是天上地下獨一份。
就沒見過哪個神族會這麼喜歡同凡人打交道的。
往後幾日,這位格外愛沾煙火氣的神女每天都會受邀出門。
她一人湊熱鬧還嫌不夠,還要扯上辭嬰。想來是怕他一人呆在廂房裡太孤獨,便總想分點熱鬧給他。
今日哪家娘子做了甚好吃的,昨日哪家的雞咕咕咕下蛋了,明日又有誰邀她去聽百戲。
樁樁件件事無鉅細,恨不能把她遇見的所有逸聞趣事都說與他聽。
這還是頭一回在天罰結束後,有人相伴左右,用如此哌噪的方式陪他渡過衰弱期。
除夕這夜,辭嬰心說那六瓜仙要同獵戶夫妻一同去放長命燈,總算是能得幾個時辰的清淨了。
結果六瓜仙出去沒一會兒便回來了,一進門便一股腦把松木窗通通開啟,又將他按到窗邊,笑眯眯道:“看見長命燈飄起時,便是新的一年到了。”
辭嬰對人間的這些個年節並不好奇,也不想參與。對他來說,這歸雲鎮和這些住在歸雲鎮裡的凡人們,都是萍水相逢轉瞬便忘的過眼雲煙。
那對獵戶夫妻,他甚至連名字都懶得去記。
在神族漫長的生命裡,這樣一段經歷便如同滄海一粟,實在不值得一記。
礙於某位神女的堅持,辭嬰還是安安生生地倚著窗,就著山裡吹來的凜冽清風,看一盞盞長命燈飄向天穹。
今夜是個難得的晴夜,沒有落雪,天穹繁星點點,但在這個獨屬於凡人的年節裡,遙遠的星光遠不及人間的這些煙火眩目。
辭嬰只望了兩眼便收回了目光,他身旁的六瓜仙倒是看得入迷。
以她的性子,不去放盞燈湊湊熱鬧,實在是罕見。
辭嬰問道:“你怎麼不去放長命燈了?”
懷生眼睛都沒眨一下,回他:“長命燈是凡人們用來向神仙許願用的,我作為神仙,當然是以實現他們的夙願為己責,而不是搶他們的許願燈。說到這——”
她微微側過頭,笑道:“去歲歸雲鎮可是有不少人許願能有神仙下凡,收拾收拾山裡的熊獸和妖蟒。我這也算是歪打正著了。等元宵一過,我便再入山一趟,把有威脅的勐獸一併清理了,還他們一個太平的歸雲山。”
她成日與歸雲鎮的凡人們打交道,混得同個凡人沒差,辭嬰還以為她都忘了自己是個神女。
只不過,替凡人實現夙願早不是神族的職責。
上古時期,天地靈氣尚未流向人間,凡人不能修煉,便如同歸雲鎮的百姓一般,遇見個大獸大蟲都只能求神拜佛。
那時九天神族秉承天地之志,時常會下凡去救凡人於水火。
然而給人間帶來滅頂之災的卻也是那些爭奪權座的神族,好幾次天地浩劫都是因神族內爭而起。
都說人間帝王天子一怒,便是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神族相爭,對人族來說那便不只是流血千里了,而是一個個人間界在激盪的神力中化作虛無。
荒墟那數不清的古戰場遺址不知埋了多少上古神的遺體。辭嬰的先祖便是其中之一。九重天裡,除了九黎一族,北瀛天那位水神先祖,也在其一。
上古最後一次天地浩劫爆發時,祖神身化九樹,用不周山勾連神界和人界,將源源不斷地天地靈氣灌入人界,開啟了凡人修道之途。
而神族仙族的神魂則多了一則天令之律,禁止仙神下凡到人間界。修仙界的修者同樣如此,一旦飛昇,便再不可迴歸下界,妨礙人族的生息繁衍。
是以,神族自然無法輕易下凡,實現人族所願。
當然,現如今的九天諸神族因荒墟的存在,也沒精力去管人間界的事了。
只有那些個涉世不深的年輕神族,才會想著要秉承天地之志,跟上古神一樣實現凡人所願。
辭嬰看了看某位明顯涉世不深的小神女,正要開口,結果小神女已經笑眯眯地看了過來,道:“辭嬰道友若也有所願,你眼前這位神仙姐姐會努力實現你一願,如何?”
第42章 赴蒼琅 他緊緊拽住身旁那人手腕。
神仙姐姐?
先是他的師妹後, 現在又是神仙姐姐,真當他黎辭嬰的便宜這麼好佔的?
辭嬰眼神涼涼的,看著那大言不慚的小神女道:“我能有什麼夙願需要懷生道友你來實現?”
小神女露出一個狡黠的笑:“二十七域的仙人最大的夙願不多是破仙成神嗎?你若來我們南淮天戰部,我便助你斬除三尸。”
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還是為了替南淮天招兵買馬?嘖, 真是賊心不改。
辭嬰心中覺得有意思,道:“唯有位列方天碑的上神可助仙人斬三尸, 你位階上神了麼?”
方才還在大言不慚的小神女一噎, 沒甚底氣道:“再給我一些時日……”
想要進階上神之尊除了強悍的實力,還需得過天命路, 得方天碑應允。辭嬰乃上古戰神之後,實力自然強悍, 一萬歲之時便有資格去方天碑。
倘若不是他始終不曾找到自個的天命,九重天裡最年輕的上神怎可能會是北瀛天那位白謖上神?
辭嬰對這些個頭銜也不大在意。九黎一族乃是魔神之後, 昔年先祖黎央為爭奪帝座, 大創天墟有蟜一族, 引得天地差點崩塌。
自那之後, 九黎一族世世代代皆要承受天罰,以壓制血脈之力。
辭嬰嘗試過兩回都沒能過天命路, 乾脆便擱下了。總歸天界需要的九黎天少尊,無需多強大,只需他能聽話地當無根木的護道者, 率領九黎族部將去荒墟便足夠了。
及至滿一萬五千歲那年,辭嬰不願年事已高的祖父獨自承接九黎族的天罰,方下定決心再走一次天命路。
九重天有個謠傳,說是過天命路之時,立下的天命誓只要是關乎天下蒼生, 便可順利渡過。
辭嬰前兩回的天命誓皆是與蒼生相關,但大抵是心太過不誠,兩次皆是鎩羽而歸。
第三次走天命路,辭嬰立下的天命誓極其簡單,那便是要讓九黎族的天罰終止於他這一代。
本以為又要失敗,結果方天碑竟然應允了他的天命。
辭嬰想不明白,這麼個大逆不道的天命誓,方天碑為何會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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