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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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麼?
因為白謖將她從暝淵之水喚醒,是她遇見的第一個天神,所以她才會喜歡上他的?
想起後來那姑娘張嘴閉嘴說的“我師兄”,辭嬰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悶氣。
第一次聽她提起這位“師兄”,還是在大荒落。
他們離開歸雲鎮時約好了,哪日她想回去煙火城,便來大荒落的百仙榜,以金仙紅豆之名挑戰排位第一的仙人。屆時他只要在仙域,便會帶她去煙火城。
那姑娘聽見這話,歪頭打量他兩眼,旋即便笑著說“好”。
以她對煙火城的喜愛,辭嬰原以為頂多隔個百年,她便會來尋他。為此不惜推遲前往荒墟的時間,在大荒落等了百年之久。便是後來不得不離開,也會在大荒落留下一抹神識。
他沒想到,這一別便是兩千年。
就在辭嬰以為她已經忘記煙火城也忘記他的時候,無根木忽然送來了金仙紅豆的請戰函,點開水鏡一看,果真是金仙紅豆那張平平無奇的臉。
辭嬰在那面水鏡前定定望了許久。
不言早己忘記了金仙紅豆這位挖牆腳仙,見他一動不動站在水鏡前,還當他是不願得去擂臺,便貼心道:“少尊若是不想去,拒了便是。”
這時,水鏡裡的姑娘像是察覺到什麼,竟朝著水鏡直直望了過來,笑著喚他:“辭嬰道友。”
許是怕他忘了她,又笑眯眯添了句:“師兄。歸雲鎮。”
她那時已經晉位上神,辭嬰遠在荒墟也聽見了那九道鳴天鍾。
只他當時還不知她便是扶桑,鐘聲傳來時,甚至懶得抬眼去看,散漫地坐在戰舟裡,想著她是不是又困在哪個絕靈之地。
不言詫異地望著水鏡,道:“少尊,她知道我們在看她。”
辭嬰很輕笑了笑:“看來修為又有長進了。”
說完便在不言驚悚的目光中邁入擂臺。
他懷中放著根木簪,那木簪刻著她的名字,也刻著九黎一族的標誌。他告訴自己,之所以想要等她來,便是為了賠她這木簪。僅此而已。
那姑娘一見著他身影,便開心地上前道:“等半日不見你出現,還當辭嬰道友忘記我了。”
說完細細打量辭嬰,十分自來熟地拉住他手,往他手心塞了瓶仙丹,關切地問他:“你那孃胎裡帶來的病可有見好?我央著師姐給我煉了顆強身健魄的歸元丹,興許對你的病症有裨益。”
歸元丹對肉身與神魂皆有溫養之效,便是在九重天也是難得的珍品。
她塞完藥便鬆開手,見辭嬰垂眸望著被她握過的手腕,還當他是不喜,不好意思地笑道:“怕你不收,力氣大了點兒,沒把你弄疼吧?”
語氣裡全然沒有闊別兩千年的疏離,依稀還是歸雲鎮的那個小神女。
但又有些不同,她眼中再沒有從前那涉世不深的青澀與懵懂,變得沉靜而堅毅了。
辭嬰沒拒絕她的丹藥,收下後便取出給她煉製的木簪,道:“上次答應賠你的木簪,把你的神識注進去便能認主。”
這木簪一看便知不凡,她也不客氣,一面注入神識一面道:“我那木簪又不是你弄壞的,本就不該你來賠。我就當作這是辭嬰道友送我的禮物了,正巧我幹了件極了不起的事兒。”
說完又看著辭嬰重複一遍:“真的是很了不起。”
說到“了不起”時,她一雙眸子明亮極了,璨璨然如有星河流轉。
辭嬰瞥一瞥她:“你這兩千年便是幹這件極了不起的事去了?”
“那倒不是。”她笑盈盈道,“這段時間是跟我…唔,跟我師兄歷練去了。歷練結束後,順道幹了這件了不起的事。”
辭嬰聽她提過“世間最好的師尊”和“世間最好的師姐”,卻是頭一回聽她提起“師兄”。
他頓了頓,緩聲問了句:“師兄?”
她歪頭想了下,道:“雖然他沒有拜我師尊為師,但他跟隨師尊學藝,又教授我道法,還帶我去歷練,勉強稱得上是師兄罷。”
辭嬰下意識地就要問是哪位神君,然而一旦問及這位神君的身份,那她的身份便也藏不住。
他們約定過不去打聽彼此的來歷。一念及此,與那神君有關的話就此打住。
此時小神女已經迫不及待地問道:“辭嬰道友今日可有空?”
辭嬰回道:“你想去煙火城?”
她點頭:“也不知道歸雲鎮還在不在。”
歸雲鎮還在不在辭嬰不知道,但住在裡頭的人定然是不在了。這也是為何她沒問那些凡人,只問歸雲鎮。
辭嬰朝她伸手,道:“去看看便知道了。”
沒半點遲疑,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緊緊攥住他手心。辭嬰低下眼,見她面上並無羞澀或不虞之色,方輕輕回握。
五隻圓戒從他指根飛出,化作弩、戟、劍、刀、戈將他們從五個方位鎖住。下一瞬,狂風唿嘯而起,龐大的仙力從他身體湧出。
就在空間即將被撕開時,與他本有半步之距的神女突然貼住他,空著的那隻手抵在他腰側,一個靈訣從她指尖飛快彈出,溫暖的靈力頃刻便裹住了他。
這是一個保護的姿勢,落在他身上的靈訣也是一個守護靈訣。
這靈訣她施展得異常嫻熟,也不知多少仙神被她這樣保護過。
辭嬰低下頭看她,恰好她也仰頭看了過來,笑著對他道:“別擔心,有我護著你,一定不會再叫你受傷。”
撕開空間的黑暗將他吞噬。
一陣涼意撲面而來,辭嬰眼睫微動,發現他鼻尖竟然落滿了雪沫。
從幽暗中伸來的那枝罪魁禍首在他頭頂幽幽顫動,不時墜出一點雪沫,朝他面上甩去。
“師兄,你怎麼不繼續說了?”
懷生剛聽出點興致來,卻見他突然停下話匣子,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只好用學他昨日的手段,給他甩一臉雪沫,讓他回回魂。
這猝不及防的霜冷,叫辭嬰從大荒落倏然回到這小小的萬仞峰頂。
他半搭下眼簾去看樹下的姑娘,見她露出得逞的笑意,本想說一句“幼稚”,憶及昨夜自己一氣之下也用過類似的手段,又默默收回這兩個字。
懷生乾脆躍上楓香樹,與辭嬰肩並肩坐下,抬手給他拍走鼻子上的雪沫,笑眯眯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昨夜是故意甩我一臉雪,你若是不歡喜講這什麼扶桑上神的故事,那便不說了。你是怕我像她一樣識人不清對不對?放心,我才不會像她那麼傻。”
她指腹柔軟溫熱,捱過來時像是一團在春陽下曬了半日的柳絮,把辭嬰鼻尖摸得一陣發癢。
辭嬰唿吸一緊,微微扭過頭避開,道:“誰說我不歡喜說她的——”
“故事”二字還未脫口,他的聲音遽然頓住了。
這姑娘竟然伸出另一隻手,把他的臉強硬掰了回來,道:“還沒完呢,你躲什麼躲?”
手再拍下來時,她力道大了不少,辭嬰不再覺著發癢,而是覺著發疼。
非常疼。
重重拍了兩下後,懷生利落收回手,神色淡淡道:“今日的故事就說到這,我不聽了。”
辭嬰先是一愣,緊接著便氣笑了。
她招唿完便氣鼓鼓走了?不知道的還以為鼻子捱揍的人是她。
眼瞅著她馬上就要回到洞府,辭嬰手腕髮帶一鬆,不遠處那道身影旋即騰空而起,穿過白茫茫的細雪,朝他飛來。
許是沒想到他會強行把她捉回來,她一雙杏眼瞪得熘圓。在他身旁甫一坐下,便即刻控訴道:“黎辭嬰,你耍詐!”
辭嬰道:“行吧,我耍詐。說說你在氣什麼?”
說著撈過一盞落月燈,給她看她的傑作。他皮膚白得欺霜賽雪,被燈光一照,便顯得鼻樑上的紅指印格外打眼。
懷生登時一陣心虛,那點子因他刻意避開而生出的火氣“唿”一下滅了。
“我沒生氣。” 她平心靜氣道,語氣好得不得了。
辭嬰沒信她這話,漆黑的眸子靜靜看著她:“沒生氣你揍我鼻子?”
懷生湊前去看,不禁有些後悔下手太重。練了淬體功就是這點不好,一個沒留神便控不住力度。
下意識就想去摸摸他鼻子,想起他方才側頭避讓的動作,又默默忍住了。
安靜片刻,她終究還是開口問道:“你很不喜歡我碰到你嗎?剛剛給你拍鼻子上的雪沫,你避開了。”
還有昨日牽他手腕時,他也要她鬆手。也不再像從前一樣,握住她手教她淬體功。
就好像在避嫌一樣。
懷生既然挑明瞭,便也不藏著掖著,開門見山地看著他道:“我不喜歡你這樣。”
她的眼睛清澈見底,有著毫不掩藏的不虞之色。
辭嬰思來想去都沒想到是這麼個原因,一時間竟愣住,連落月燈從他指尖飄走都不知。
過了好半晌,方低聲道:“沒有不喜歡。”
頓了頓,又道:“想碰哪裡?給你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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