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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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奏畢,封敘十指輕按琴絃,自進屋後,頭一回側過頭,在餘音嫋嫋中望向仍在入靜的少女。
及至最後一點餘韻散去,少女方緩緩睜眼,四十九隻靈蝶倏地散作點點靈光,飛入她祖竅中。
懷生只覺靈臺徐徐吹入一陣春風,那深埋在神魂裡的隱痛似乎都淡了些。
她下意識眨了下眼,看向封敘,烏黑清亮的眸子閃過一絲驚訝。
這傢伙的《天音訣》好生厲害!
裴朔滿意地點點頭,道:“封敘彈奏的《天音訣》與你十分契合,屆時就由他陪你去明水流音臺。”
明水流音臺是難得的既能淬體又能淬魂的地方,懷生自然不想錯過。見封敘沒有拒絕,便笑著道謝。
裴朔知她明日還要執行任務,給她遞去一枚冬音石,道:“這冬音石存有我的琴音,可用之殺敵。”
懷生復又道謝,收下冬音石後便起身離開洞府。
待她離去,封敘手肘架上瑤琴,支頤笑道:“為何師伯你不親自為她彈奏《天音訣》?”
裴朔慢悠悠地斟茶,“我的《天音訣》只為一人彈奏。”
封敘輕笑:“那我便能隨便給人彈了?”
裴朔端起茶盞看他一眼,“難得遇到與你琴音契合之人,正好藉此機會用《天音訣》助你破鏡。接下來的日子你莫要亂跑,待你懷生師妹回來便入流音臺。你悟性之高乃我生平所見,該收起你那花花腸子,專心修煉了。”
封敘無奈嘆息:“弟子倒不是不願得修煉《天音訣》,就是這位師妹生得太過不合我意,我彈著沒意思。”
裴朔:“……”
離開掌教臺時,天已經暗下。
因明日要出發去遙山,幾人回到金風樓後便入靜室打坐,養精蓄銳。
懷生靈識沉入祖竅,她從蕭若水那裡奪回的靈木正靜靜懸在一株巨木虛影裡。靈木的氣息與這巨木氣息一致,彷彿是從這巨木拓下來一般。
心念一動,那靈木便出現在手中。
懷生垂目端詳片刻後,握著靈木演練起天星劍訣,隨著她靈力一點點注入,靈木漸漸現出一柄長劍虛影。
雖是虛影,它擊出來的劍氣卻是比重水、青霜凜冽許多。速度之快,連張雨這樣的積年丹境修士都躲不開。
當真是一把神兵利器。
想到張雨,懷生神色為之一凝。
未免又起衝突,屈長老將兩劍宗的修士分別安排在金風樓與玉露樓,還特地落下禁制,明言今夜不得切磋。
若不是屈長老不許他們竄門,她倒是想去會一會蕭若水。眼下只能等任務結束後,再伺機找她了。
數十里外的玉露樓裡,一封劍書從張雨的靜室飛出。
懷生那一劍將她傷得極重,明日的任務她再不能守護蕭若水,只能知會蕭銘音,阻止小姐入桃木林。
誰知劍書竟半路被人截下。
蕭若水走入靜室,直接捏碎手中劍書,道:“你是想讓祖母阻攔我去桃木林執行任務?”
張雨啞聲解釋:“我傷勢未愈,恐不能陪在小姐左右。冷杉鎮在桃木林深地,危機重重,我實在不願小姐冒險。”
蕭若水靜靜看著張雨,“明日的任務我必須去,誰都不能阻攔我。”
張雨面色一急:“不可,族長已經知曉是你將解豸鏡偷偷藏在少族長棺槨上。你若是再忤逆她——”
她說到這話音頓住,似是不知如何續下去。
蕭若水道:“若我再忤逆她,祖母又待如何?像放棄阿爹一樣放棄我嗎?”
張雨瞪大了眼,怒道:“是誰在你面前亂嚼舌頭?族長從不曾放棄過少族長!都是因為南新酒,少族長才會死!”
提到南新酒,張雨恨意猶存。
蕭若水緩緩問道:“我三歲那年,阿爹與祖母大吵了一架,我聽見祖母對阿爹說南家的那一脈必須死絕,要他遠離南新酒。你且與我說說,那一脈是哪一脈?蕭家為何要狙殺南家的這一脈?”
第57章 赴蒼琅 恭喜老祖宗再次甦醒。
那是個暴雨夜。
雷鳴聲震耳欲聾, 她半夜起來尋阿爹,遠遠地便聽見了阿爹與祖母的爭吵聲。洞府裡的管事全都躲開了,祖母碎了阿爹洞府裡的禁制,面含慍色。
隔著重重雨聲, 蕭若水聽見祖母怒不可遏地道:“南家那一脈是我們的仇敵, 他們必須死絕!你若是蕭家子弟,便不可違逆祖訓!蕭池南, 你若是敢背叛蕭家, 那你便再不是我蕭銘音的兒子!我再不會護你!”
驚雷劃過雨幕,照亮阿爹那雙悲傷的眼。
轟隆隆的雷聲軋過他的聲音, 蕭若水聽不見他說了什麼。只記得阿爹說完那些話後便穿過風雨,抱起她, 沙啞著聲道:“莫再偷偷跑出來找阿爹,想見阿爹了, 便讓張長老給阿爹發傳音。”
他眼睫裡沾滿了雨珠, 滿面冰涼溼潤。
蕭若水抬起小手給他擦走面上的水, 安慰他:“阿爹莫怕, 祖母不要你,若水要你, 你永遠都是若水的阿爹。若水日後要做蕭家的族長,這樣誰都罵不得你。”
幼兒稚語叫蕭池南面上現出點溫柔笑意:“好,以後我們若水做蕭家的族長。”
蕭若水非蕭家血脈, 她生母曾是蕭銘音的伴刀,生下蕭若水不久便隕落了。蕭池南將襁褓中的蕭若水收做養女,改姓蕭,入蕭家族譜,起名若水, 取上善若水之意。
雖只有短短几年的父女緣,但蕭池南是天底下最好的父親。
他隕落後,所有人都說是南新酒害了他。曾經蕭若水也以為是,然而隨著年歲漸長,她慢慢發現了許多端倪。
遲遲不願將阿爹葬入祖地的祖母,總是眼含警惕怨恨地望著祖地。
被冠以忠心護主的朱運,屍身卻被祖母挫骨揚灰。
還有,每回她“誤闖”祖地,張長老將她帶離祖地時的惶恐驚懼。
祖地裡有叫祖母忌憚、張長老畏懼的存在。
祖母從來不叫她靠近族長洞府,順著祖母和張長老的心意,表現出她對南新酒和南懷生的恨意後,蕭若水終於能進去族長洞府,靠近阿爹的棺槨,慢慢探查祖地的秘密。
今歲趁著阿爹的忌辰,蕭若水終於將那面追魂用的解豸鏡埋在阿爹的屍身之下,不想還是叫祖母發現了。
難怪祖母要將她攆回元劍宗。
見張雨震驚得說不出話,蕭若水又重複了一遍:“南家的那一脈究竟是哪一脈?這一脈與蕭家有何仇怨?要麼張長老你與我說,要麼我親自去祖地查。”
“小姐你莫要去祖地!”張雨面露急切,遲疑半晌,方猶猶豫豫道,“小姐……可還記得蕭家族史裡,曾出過一位驚才絕豔的先祖,不足百歲便飛昇上界?”
蕭若水對蕭家的族史如數家珍,聞言便道:“是三萬多年前本該飛昇寰塵界的先祖蕭——”
“正是那位先祖,”張雨急忙打斷她,像是不願聽她說出那名字,“蕭祖師飛昇之時被一同飛昇的南家先祖暗算,隕在不周山,蕭家與南家因而結下了不死不休之仇。”
這幾乎是所有蕭、南二家子弟都知曉的老黃歷了。
蕭若水並未將這段過往太當一回事,那畢竟是三萬多年前的事,誰家世仇能綿延三萬多年不消。
此時聽張雨如此說,不由得心中一動,問道:“祖母嘴裡的那一脈莫非就是暗算蕭祖師的南家先祖的後裔?”
張雨神色微頓:“是。”
大概是不願再續談這個話題,張雨按下眼中那無處可藏的懼意,下意識摸了下眉心,道:“我知小姐將解豸鏡放置少族長棺槨,乃是急於追查南新酒的下落,這才受了蠱惑。族長已將解豸鏡毀了,小姐你是秦真君的親傳弟子,也是未來元劍宗送入不周山的傳承人,肩負元劍宗和蕭家的傳承之責,合該將心思放回修煉上。”
蕭若水盯著張雨,總覺著她這句話似乎不是在說與她聽。若不是說與她聽,還能說與誰聽?
正欲細問,腰間傳音符一亮,秦子規的聲音傳入蕭若水耳中:“明日的任務你不必參與執行,待天明便自行回元劍宗。”
解豸鏡雖是涯劍山至寶,但云山蕭家以煉器之術馳名蒼琅,多費些工夫,的確是能摧毀解豸鏡。
但蕭銘音並未摧毀解豸鏡。
崔雲杪接過解豸鏡,一面解開上面的禁制,一面道:“這解豸鏡是蕭銘音讓你送回的?”
她對面坐著位身著蒼藍道袍貌若雙十年華的女修。
便見那女修拍著袖擺上的墳土,道:“自然,總不能是我跑去蕭家搶回來的吧。崔師姐你膽子真夠大的,竟敢將解豸鏡送入蕭家。要是毀了,不得心疼死。”
崔雲杪道:“我將解豸鏡送出去便沒準備拿回來,元師妹大義,竟親自替我涯劍山索回宗門至寶。”
元秋臨噗嗤一笑,道:“師姐你莫給我亂戴高帽,是蕭銘音託我送回你這,誰叫她沒法尋到你。”
說著打量這墓地一眼,“你竟然藏身於合歡宗歷代宗主的冢墓裡,莫說蕭銘音了,便是我也猜不到,看不出合歡宗與涯劍山如此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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