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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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空蕩寂寥,牆壁凹凸不平,刻著數不清的神佛羅漢。此時那一雙雙或怒目或含笑的眼珠子,正隨著殿中央的一具屍傀緩慢轉動。
那屍傀周身僵硬,長髮覆面,稀碎的道袍下竟只剩下一條腿,正“篤篤”“篤篤”地跳著。
偏偏不管她跳往何處,都有一面無形的牆阻擋她離去。
她鍥而不捨地在大殿橫衝直撞,似無頭蒼蠅,又似困獸,腳步聲愈演愈急,撞起一片詭異的回聲。
在又一次碰了個遍體鱗傷後,那屍傀忽然仰頭一嘯,烏黑長髮滑落,露出一雙乾涸無神的眼,兩道清淚從眼角流出。
“唉。”
長長的嘆息聲接過那悲嘯,在壁畫裡幽幽響起。
面容英俊的青年修士一步跨出壁畫,從容笑道:“你徒弟馬上便會來接你歸宗,如此快樂之事,烏晴你何苦悲傷?”
話剛說完,又有一道嘶啞蒼老的聲音從畫壁傳出:“還有,多久……”
青年修士把玩著一張武將軍面具,目光轉向殿外,微微笑道:
“沒有意外的話,再過一日他們便能尋到幽蘭寺。以我對崔雲杪的瞭解,她必定會潛行在附近,好伺機殺我。我們的人這幾年隕落了不少,蕭前輩的目標既然只有南懷生,那便只抓她一人。至於旁的弟子,留下一命會少許多麻煩。”
“……可。”
第61章 赴蒼琅 該不會是見我師姐沒來,失望了……
遙山東脈共有八座山峰, 最高的便是正北側的靈雲峰。幽蘭寺便在靈雲峰。
一行人抵達靈雲峰山腳後,沐陽手中的屍鈴便開始響動不止。
王雋落了個天陰陣,指著前頭那條上山的石階道:“這條石階直通幽蘭寺。”
因幽蘭寺的存在,靈雲峰被凡人們譽為仙山, 特地修了條直通寺廟大門的階梯。數萬年過去, 當初那條苔痕青青的石階已被侵蝕成一片濃濃的烏墨之色。階梯兩側有濃密的樹影,盡頭處隱約可見經幡獵獵。
辭嬰注視著那幾面經幡, 把星訶從靈臺裡放出。
星訶一貫不愛來桃木林, 被放出來後,忍不住罵罵咧咧:“怎麼又來這破地方了?不是在冰河取回你的東西了嗎?嗯?不對, 這裡的氣息怎麼變得這麼古怪?好生陰邪!”
星訶一身雪白毛髮登時炸成一蓬蓬。
辭嬰目光凝在石階盡頭,沒說話。
從前在桃木林外圍, 因陰煞之氣尚屬稀薄,他只當是萬物皆有相似, 連荒墟那令諸神聞之色變的寂滅之息也不例外。
這點熟悉感在來到靈雲峰後, 一時攀到了頂點。
桃木林與遠古諸神的埋骨之地一樣, 皆是死氣濃郁、怨念橫生之地, 會滋生一點與寂滅之息相似的氣息本不足為怪。
要知道荒墟埋的神族,瀰漫在荒墟里的寂滅之息但凡有一點流到人間, 足以毀天滅地,人族不可能有活路。
是以這桃木林的陰煞之氣再是叫辭嬰感到熟悉,他也不曾與荒墟聯絡到一塊兒。
直到此刻。
辭嬰不錯眼地盯著經幡飄蕩之處, 那裡有一絲荒墟的氣息。雖然淡得幾乎不能捕捉,但他很清楚,那就是荒墟的寂滅之息。
只是……這怎麼可能?
人族孱弱,祖神將荒墟封印在九重天外的混沌之域,又以神族、仙族所在之域相隔, 有這兩道天塹保護,人界離荒墟最遠也最是安全,決計不可能會出現荒墟的氣息。
辭嬰放出靈識,忍著密密匝匝的刺痛,將靈識凝成一束拾階而去。
這是他入桃木林後第一回 放出靈識。
他靈臺碎裂,靈識也因而變得稀碎。但這副軀殼乃上仙之體,即便他實力大減,靈識所受的限制也遠比人族修士要少。
石梯綿延數百丈,辭嬰的靈識越過密不透風的妖植,一路來到石階盡頭的佈道廣場。廣場中煞獸橫行,單單是十境以上的煞獸便有六隻。
這六隻煞獸徘徊在幽蘭寺的山門外,辭嬰的靈識穿過這些煞獸,正要往內探去,卻被那道厚厚的山門阻隔。
這道山門竟能擋住他的靈識?
辭嬰將靈識貼上山門,清晰地感受到一陣陰森的禁制之力。山門之內,隱約有“篤篤”的腳步聲傳出。
腳步聲輕而亂,不是煞獸。
“師兄,你怎麼了?”
一道聲音遞入辭嬰耳中,他睜開雙眸,看見懷生隱隱擔憂的眼,這才發覺他出了一額頭冷汗,靈臺排山倒海般的劇痛更是叫他的唿吸變得又沉又重。
辭嬰忍著痛,聲無波瀾道:“沒什麼。”
四極天陰陣內燒了盞落月燈,淡薄的光將他的臉照出一片泠泠雪色。
懷生不由得又叮囑他道:“可還記得進入桃木林時我與你說的話?不許逞強。”
辭嬰斜眼瞥她:“我與你,誰喜歡逞強?”
見他又在提她靈識過度消耗這事兒,懷生摸了摸鼻子,道:“那我們都不逞強。”
“叮鈴鈴”的屍鈴聲此刻淒厲到了極致,在這幽森的環境中顯得陰詭萬分。
“那幽蘭寺不太對勁兒。”王雋肅著臉道。
修者得天地靈氣灌溉,生來便有異於常人的直覺。他們這一行人在各自宗門裡皆是翹楚中的翹楚,怎會沒察覺到幽蘭寺的詭異?
濃霧後的古剎給他們一種陰極險極的感覺,叫眾人汗毛直豎、警鈴大作,連心急如焚恨不能一腳飛上去的沐陽都不敢輕舉妄動。
沐陽深知這次任務會困難重重,卻沒想到會如此危險。
各宗各派的弟子前來桃木林執行任務,當首的一條準則便是一旦身陷險境,需即刻放棄任務,保命為先。
眼見著師尊的屍身觸手可及,沐陽不可能就此打道回府。可是要旁的人與他一同上去幽蘭寺冒險,他又做不到。
少年攥緊屍鈴,目光一一掃過其餘八人,道:“諸位,任務就此中止。”
眾人俱是一愣,連辭嬰都轉眸看了他一眼。
徐蕉扇道:“烏晴真君就在上面,你不上去找她了?”
“不,我會上去。”沐陽搖頭,面容堅毅道,“但我一人上去即可,諸位若是願意,可在這裡等我,一旦出了變故便即刻撤離。若是不願,現下便可結伴離開。你們陪沐陽行至此,已是仁至義盡。沐陽此番若能順利歸去,他日必當結草銜環。”
心思細膩動不動便要紅眼框哭鼻子的少年此時此刻卻是眼不紅、聲不喘,一臉的視死如歸。
趙歸璧沉下臉道:“要走一起走,要闖也一起闖。倘我今日棄你而去,不僅對不住你師姐,也對不住我的一顆文心。你別害我文心破損!”
徐蕉扇也道:“我敢接下這任務,自然有保命的手段,你這愛哭包操什麼心?”
王雋沒急著出聲。
若只有他一人,他自是敢上去,但眼下拖著一串師弟師妹,尤其是修為最低的林悠,他真不願她冒險。雖說這次的旁守修士正是林師妹的嫡親師尊……
踟躕間,想起出行前師尊說的遇事不決便問辭嬰師弟,王雋下意識看了辭嬰一眼,道:“辭嬰師弟,你如何看?”
辭嬰淡道:“那是棠溪令。”
王雋微微蹙著的眉心霍然一展,心說自己太過瞻前顧後,竟忽略了這般顯而易見的事實。
師尊對內對外都說只有虞師叔前來守護,但那可是棠溪令!
棠溪令一出,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將任務執行到底。那便不可能只有一個旁守前來!
當弟子們完不成任務時,旁守尊長會代為執行。
王雋心下一鬆,對沐陽道:“涯劍山弟子願與沐師弟共進退,沐師弟無需多慮。”
沐陽紅了眼眶,一口氣放出四隻屍傀,包括這一路上始終捨不得用的屍傀戌遊。
其餘幾人也紛紛祭出本命法寶。
辭嬰言簡意賅地給他們說方才靈識所見。
“石階連著幽蘭寺的佈道廣場,上有兩百零六隻低階煞獸,一百二十七隻中階煞獸以及六隻高階煞獸。越過佈道廣場是幽蘭寺的山門,山門有禁制,烏晴真君便在山門之後,一會我來開路。”
此言一出,王雋、徐蕉扇與趙歸璧當場便倒抽了一口涼氣。
無怪乎那幽蘭寺望之便覺悚然,原來是有這麼多煞獸在!
問題是,這些煞獸為何會齊聚在此處?
辭嬰一語炸起千層浪。
見眾人面露凝重之色,懷生摸出一把陣旗,道:“這是掌門師叔煉製的陣旗,用它們佈陣,能將大部分煞獸困至少半炷香的功夫。”
初宿看了眼陣旗,道:“我會給你爭下佈陣的時間。”
王雋想了想,也道:“涯劍山旁守師長已至,我們只管前往便是。諸位準備準備,我們這就上去。”
幽蘭寺佈道廣場除了煞獸,還散落著十餘隻翻倒在地的寶鼎。這些鼎爐個個碩大無比,便是側倒在地,也逶迤出一片片暗影。
六隻已開靈智的高階煞獸正百無聊賴蹲守在山門,一隻渾身長滿斑點的豹獸突然站直了身體,隔著數百隻煞獸警惕地看向石梯,仰頭怒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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