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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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白色劍蘭。
費霓問他:“你在哪兒弄來的?”這幾年市場里根本沒有賣切花的。
“在市場買的。送你的。”
方穆揚這幾天沒在醫院裡待著,淨坐電車了,他手裡拿著新買的地圖,坐著電車逛遍了整個城市,遇到感興趣的地方就下來走走。他今天逛市場準備給費霓買點兒禮物,恰巧碰見南郊的老鄉捧著籃子偷著賣花,他想起費霓家裡花瓶放的假花,決定給她買點兒真的。
什麼年頭送花,讓人看見了她沒準又成為浴室裡的談資。那把花太顯眼,費霓奪過來,放在車筐裡。
方穆揚的襯衫洋溢著一股陽光曬過的肥皂味,但同時費霓注意到他的襯衫並不乾淨,還有黑色的汙漬。他哪裡是洗衣服,分明是把衣服在肥皂水裡泡一泡就撈上來曬上。這種洗法兒,一天洗八次也乾淨不了。
“你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你不希望我來嗎?”
三車間的潘莉莉看見費霓,走過來同她招唿,又上下打量了手裡拿花的方穆揚,笑著問費霓:“這是你新處的物件?”
費霓不耐地說了兩個字:“不是。”
潘莉莉是廠裡出了名的漂亮人兒,但費霓跟她不在一個車間,平時就連線觸都很少。她想不通這人為什麼要在背後那樣說自己。
潘莉莉並沒就此離開,她笑著對費霓說:“那我給你介紹一個。我有同學是縫紉機廠的……”
潘莉莉不喜歡費霓,因為她的丈夫——宣傳科講一口流利普通話的楊幹事,在追求她之前曾不只一次請費霓看電影,都被費霓拒絕了。她是結婚後才從別人嘴裡知道這件事的,她一向驕傲,但她的丈夫讓她受了挫,這讓她覺得自己是揀了費霓不要的人,要是婚前知道了,她是絕對不嫁的。因著這個,她格外關注費霓的婚戀狀況。
費霓打斷了潘莉莉的話:“我有正在交往的人了,你不用給我介紹了。”
潘莉莉心裡不屑,有正在交往的人了還跟不知哪兒冒不出來的小白臉勾勾搭搭的。
面上仍是笑,潘莉莉追問:“誰啊?哪個廠的?怎麼沒聽你說過。”
方穆揚代費霓回答:“以後你就知道了。”
費霓想,方穆揚應該是知道她和葉鋒交往的事了。他知道了,還拿著花到廠門口等她,別人見了,不知又傳出什麼閒話來。
等潘莉莉走了,費霓問方穆揚:“你找我有什麼事?”
“沒事兒就不能來找你嗎?”
一股花香鑽進費霓的鼻子,她沉默著,推著腳踏車往前走。
“你不是愛看電影嗎?這禮拜天咱們去公園看露天電影。”
“我沒空。”
“那你把下禮拜的時間留出來給我吧,我過些天就回知青點了,走之前想和你一起看場電影。”
費霓聽到“知青點”三個字,聲調不由自主提高了:“你回那兒幹什麼?”
“我看附近有家館子,咱們去那吃吧,我請你。”
小飯館裡最熱銷的是散裝啤酒,一堆人排隊等著買啤酒,費霓找張靠窗的位置坐了,還沒落座就問:“誰讓你回去的?”
“你要喝啤酒嗎?”
“不喝。是知青辦找你談話了嗎?”
“那就喝汽水吧。”方穆揚讓費霓看牆上的選單,問她想吃什麼。
費霓不說,方穆揚便代替她點餐,當方穆揚點到第四個菜的時候,費霓攔住了他,說夠了。
“是我自己要走,我不想再在醫院呆了,一個健康的人呆在醫院可太沒勁了。林格你知道吧,我和他一個知青點的,他回來探親,我想著他探親假休完,和他一塊回去。”
“多少人把自己弄成肺炎腎炎也要回城,你倒好,好不容易回來了,還要往鄉下跑。你這個樣子,到了鄉下,誰管你?你真以為老鄉需要你?你插隊的那地方,什麼都缺就是不缺勞動力,人家自己的糧食還不夠吃的,哪有餘糧分給你?你以為你這次回去了,還能回得來?”費霓很快又恢復了理智,她壓低了聲音說,“你這幾年都在鄉下接受貧下中農的教育,也該回來建設城市了。”
方穆揚笑:“難道要在醫院裡建設?”他為費霓盛了一杓砂鍋豆腐,“吃吧。”
“知青辦就應該給你解決工作。他們要是不給你解決,你就去找他們,一次不行就找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
“可除了你,這個城市我沒什麼可留戀的。”
費霓不信他的話,“前兩天你不是還在醫院畫小護士呢嗎?”
第11章
費霓沒給方穆揚回答的時間,半是嘲笑地說:“你還是在醫院裡待著吧,在別的地方天天畫漂亮姑娘,就是作風問題了,你在醫院住著,別人當你是病人,也不願意跟你計較。去了鄉下,可就沒那麼容易了。”在鄉下受貧下中農教育了這麼多年,一失去記憶就又恢復了沒被改造前的性子。想來這改造的作用很有限,就沒必要再去接受一遍了。
“你是不是想讓我一直畫畫?”
每每費霓懷疑方穆揚徹底恢復了記憶,都要因為他不同常人的邏輯否定掉之前的想法。
“其實想畫在哪兒都能畫的。”方穆揚挪了挪他和費霓中間的盤子,留出一塊空地兒,他用手指在桌上比劃,費霓以為他要跟自己寫些不能讓別人看的話,盯得很仔細,很快費霓發現方穆揚在畫畫。他的手指頭此時充當了畫筆,桌子成了畫布,上面的圖,別人看不見,但方穆揚能,費霓慢慢發現方穆揚畫的是一個女人,男人沒有這麼大的胸脯,男人的線條也不是他畫的線條,這個女人正在喝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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