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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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霓放下汽水瓶,拿眼去看四周,四周都是人,小飯館裡沒電扇,空氣粘膩膩的,她耳朵越發地燙。她拿筷子的另一頭去敲方穆揚的手指,“快點兒吃飯吧。”
方穆揚揪住筷子頭,仰頭看她,費霓避過他的眼睛,放開了那隻筷子,低聲說:“你還吃不吃飯?”這聲音裡有一點惱羞成怒的味道,她以前以為他雖然不算什麼正經人,但勝在有一雙正經的眼睛,不該瞅的地方絕對不瞅一眼,現在她發現了他眼睛和睫毛的欺騙性。他不動聲色地把她從上到下觀察了個遍,而她竟沒發現。
方穆揚把筷子還了回去,給費霓夾了一筷苜蓿肉,讓她多吃點兒。
“上次我見你的時候明明在腦子裡把你畫了一遍,回去的時候再畫總覺得差點兒什麼。”
費霓打斷了他:“我給你的連環畫,你是不是沒看?”
“看了。”
“那你能不能畫差不多的?”
“應該可以吧。”
“那你就去畫那個,別老畫女的了。”
方穆揚其實也畫男的,但他沒澄清。他對費霓說可以。
“你爸說你要結婚了。”
費霓想說哪有這麼快,但沒說就嚥了下去,她遲早要結婚的。
“你是不是因為怕人讓你和我結婚,才不去醫院的?他們如果問我的意見,我一定不會讓他們和你提這種要求,這對你不公平。”醫院領導因為方穆揚畫小護士的事,主動提出要幫他介紹物件,問他喜歡什麼女孩兒,他說費霓,領導咳嗽了兩聲,說費霓就算了,之前跟她提過結婚的事情,她不同意,因為這個,現在都不來了。
雖然費霓確實認為同方穆揚結婚,她很吃虧,但此刻這種話由方穆揚說出來,費霓沒來由地覺得他有些可憐。
“他們是提了結婚的事情,在你只認識我的情況下,對你也不公平。”大概自己都覺得這話沒說服力,又換了話題,“回知青點的事不要再提了,讓知青辦給你解決工作,你多去找幾次,他們會給你解決的。你有了正式工作,凌漪或許會回心轉意也說不定。”
“她不需要回心轉意,我也不需要。如果我有正式工作,你願意和我去看電影嗎?”
“我現在其實不怎麼想看電影,翻過來倒過去就是那麼幾部。”
“那你禮拜天和他去看什麼?”
費霓又給方穆揚夾了一筷小青菜,“以後不要再到廠裡來找我了,你現在覺得我重要,不過是因為和我熟悉而已。以後你有了工作,接觸的人多了,就會發現我對你沒什麼特別的。”
“你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費霓並不信他的話,“等你有了工作,見的人多了,再說這話也不遲。”
“無論什麼時候,你對我都是不一樣的。”
“快點吃吧,天不早了,吃完了我該回家了。”
費霓低頭扒拉碗裡的青菜,她想兩個人點三個菜還是多了,都吃不完。
等費霓發現方穆揚也沒吃飯的胃口,她說:“那咱們走吧。”
兩個人出了館子,方穆揚和費霓一個方向走了好一會兒,費霓指了指東邊:“站臺在東邊,你得往那邊走。”
“我送送你。”
“我騎車,你要送我,我反而還得等你。你快回醫院吧。”
轉身前,方穆揚對費霓說:“那等我有了工作,我再來找你。我找你之前,你千萬不要跟別人結婚。”
“你右胳膊有灰,拍一拍。”費霓沒有說好,她不知道方穆揚胳膊上怎麼蹭了一塊白灰,她本來想給他拍拍,但手距離他胳膊還有十釐米的時候又縮回放在了車把上。
方穆揚並沒有低頭看他的胳膊,他說:“你騎上去吧,我看著你走。”他懷疑費霓會趁他低頭的時候離開。
如果方穆揚不說看著她走,費霓也許會回一次頭。
到了家,費霓也沒回一次頭。
老費看見費霓手裡的花,問誰送的。
費霓說:“好看就行了,誰送的一點兒都不重要。”她拿出假花,把白色的劍蘭放花瓶裡。
第二天,她去郵局,把買來的紙和顏料郵給方穆揚,寄件人沒寫自己名字。
劍蘭在花瓶呆了兩週,也沒怎麼蔫掉。
這兩個星期,費霓和葉鋒聽了沙家浜,看了芭蕾舞,在公園裡劃了一次船。
葉鋒請費霓去他家做客,說是做客,其實是見家長,費霓沒猶豫就答應了。
葉鋒很符合費霓對丈夫的想象,那種搞藝術的浪子從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不過這些年,浪子都隱藏起來,個個成了良民,平常是見不著了。如果方穆揚家沒發生變故,他大概會成為這麼一個人。無論方穆揚恢復不恢復記憶,都與她想象中的丈夫相差甚遠。
費霓頭一次去葉家,和家人商議帶什麼禮物。
老費說要不送巧克力和美國奶粉,方穆揚帶來的巧克力還在陰涼處放著,沒怎麼吃,美國奶粉也沒有開封。費霓說把客人送的禮物轉送不好,奶粉和巧克力還是自己留著吧。
這年頭,家家都不富裕,客人送的禮捨不得吃轉送給別人是常有的事,有時候,一盒點心能過十幾家的手,費家也常幹這種事。但費霓說不好,老費不好反對。
最後費霓拿著剛發的工資去副食店買了八樣點心裝了一個點心盒,盒子裡的點心滿得都要掂出來。去葉家當天,費霓換上了她剛做好的格子衫,下面穿的是之前的藍布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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