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99頁
眼下她卻沒時間傷感,她給弟弟的畫冊被那人看了,賀年卡上還有她哥哥的名字,這本書是個隱患,無論如何不能要了,她把畫冊裹在衣服裡去了火車衛生間。畫冊最終透過車窗掉到了車窗外的莊稼裡。她閉上眼,看著手裡的賀年片,眼淚落了下來。
從衛生間出來,她的眼淚已經幹了,拿著證明材料去跟列車長補票。自始至終,她都沒問列車長,這個位置的上一個乘客叫什麼,她只知道他姓瞿。她只祈禱以後再也不要見到他,儘管她的把柄已經被銷燬了。回來時發現床上多了一包壓縮餅乾,大概是她剛才吃得急,那個姓瞿的大夫看她像個餓死鬼,給她留了一包。
躺在臥鋪上,穆靜心裡想那人一定沒在床上躺著,她沒聞到來蘇水味。
直到在終點站下車,穆靜也沒遇到人來找她的麻煩,大概是她以小人之心奪君子之腹了。
大概是對他很重要的一個人,才會僅僅因為像就為她想得這樣妥帖。
至於有關瞿大夫的其他,穆靜並沒有去想,她此行最重要的就是看她的弟弟。
穆靜自從書面和父母劃清界限後,只能透過弟弟悄悄地給父母郵寄些東西。她和弟弟以前並不親密,但血緣這東西就是這麼奇特,有些話不需要說就能夠彼此瞭解。她給方穆揚在吃的之外還寄了一雙女鞋一雙男鞋,信上只說給他寄的,方穆揚沒問為什麼給他寄了女鞋,寄的男鞋尺碼也不對,下次來信只說鞋很合腳,接到鞋喜極而泣,她便知道鞋子弟弟已經轉寄給父母了,因為這鞋對他來說完全不合腳,他也不會喜極而泣。吃的東西她相信弟弟會留著,她的三弟一向很會照顧自己。
她怎麼也想不到一向很會照顧自己的弟弟竟然把自己搞到了醫院,她接到訊息的時候沒哭,在醫院裡看到弟弟的時候沒哭,坐返程火車回去的時候她才哭了,她的弟弟躺在醫院沒有醒,而她必須回去工作,因為她的出身,她在工作裡也受著種種考驗。她這次來,是因為費霓給她打電話說方穆揚醒了,但沒有恢復記憶,她帶來的畫冊因為她的謹慎也被她丟到了窗外,此刻她帶給弟弟的只有一張年代久遠的賀年卡,她的弟弟看著賀年卡笑,跟她說要回家,可哪有家啊,弟弟病了,她跟父母也徹底斷了聯絡,至於她的哥哥,因為事業連自己的小家都顧不上,怎麼好讓嫂子知道。一家五口,只能她來看他,也只是看他而已。
她跟弟弟說過去的事,因為有費霓聽著,她跟弟弟說的都是他小時候怎麼和還在改造的父母做對的事情,這表明弟弟始終站在正確的立場上。費霓大概聽出了她的言不由衷,主動關上了窗子,又跟他們說她要去外面買點兒東西,得過段時間才能回來,而下午護士也不會再進來了。說完就關上了門,給姐弟二人留下了敘舊的空間。
穆靜這時候才和弟弟提起他們一家五口在一起的日子,雖然並非十全十美,可總是樂比愁多的,而她的弟弟那時候總是那麼快樂,縱然有許多煩心事找上他,他也不當回事。
她摸摸弟弟的手,看他的手指頭,就知道他被費霓照顧得很好,可費霓總不能一直照顧他。
穆靜來的這麼短暫,完全沒能喚醒弟弟的記憶,可時間到了,她不得不離開她看著方穆揚身上的新衣服,又看看費霓,費霓的衣服已經被洗得泛白,比上次她來時還要更瘦。費霓為照顧她弟弟已經受了許多累,怎麼能還花她的錢。她拿出她帶來的兩百塊錢和置換的全國糧票給費霓,費霓不要,她一定要給她,這已經是她為弟弟所做的全部。至於更多,她無能為力。
回程,穆靜比來時要從容些,沒有那麼擠,她也買到了坐票,可她心情甚至不如剛來的時候,來時她對弟弟的康復還有希望。
還有五站到達鐘點,她座位旁邊的人換了。坐她旁邊的男人脫了鞋歇腳,那味道很不好聞。她以為那人一會兒就會把鞋穿上,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選擇了沉默,可下一站都要到了,旁邊人還赤著腳。
穆靜忍不住說:“請您把鞋穿上。”
那人好像沒聽見,仍赤著腳。
“車廂是公共場所,不是您的家。”
“這也不是你的家,我願意脫鞋,你管得著嗎?你也太拿自己當回事了,這麼多人怎麼就你一人有意見。你看不慣,你也脫啊。”
這次穆靜沒有罵街,她並不擅長罵人,來時的罵人只是應激下的舉動。
“如果您不打算把鞋穿上,那我建議您換個位置,您可以問問誰願意和脫鞋的你坐在一塊兒?”
那人在穆靜的建議下穿上了鞋,換了個坐姿,翹起了二郎腿,鞋正貼在穆靜的褲子上,那意思是你不是讓我穿鞋嗎?我現在穿了你滿意了嗎?
穆靜正要起身去找列車員,她聽一個聲音對她說:“既然你不願意坐這兒,我願意和你換個位置。”
穆靜轉臉就看見了瞿醫生,他這次回程也是在臥鋪車廂,他把位置告訴了穆靜,讓她跟自己換個位置。
無論怎麼看,這都不是一個公平的交換。穆靜不肯換。
這會兒她旁邊的人說話了:“你這人怎麼回事兒,吵著讓我換走的是你,這會兒賴在這兒的還是你,你到底想要幹什麼?莫非你是想……”
穆靜的火氣也上來了,“你要是再這樣,我就去找乘警。”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