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哪怕在數千年前，在那場無數神明隕落的戰爭中，祂都沒覺得如此難以理解。

面前，在林望的靈魂深處，新神看到了一個，讓祂十分難以理解的玩意兒。

正常人，在靈魂的最底層，會是一個很“具體”的形象——那代表著，這個人最深層的潛意識。

這一點，哪怕是神明，也不例外。

新神在過去的記憶裡，見到過無數人的靈魂深處，大多數是一個嬰兒模樣，也曾見過酒葫蘆、毛筆或者別的一些東西。

對了，外面那群聖教軍裡，有一個傢伙，他的靈魂最深處，多半是一口鍋吧。

然而，讓新神無法理解的是，面前，林望的靈魂最深處，是一枚奇怪的黑白小球。

不，那不是黑白色。

新神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判斷——那小球，是因為資訊量過於複雜，導致自己無法理解它……

所以，它才在吾面前，呈現出黑白色……

新神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一介凡人的靈魂，吾……無法理解？

新神腦子裡，浮現出一種叫做“不服氣”的情緒。

吾曾經是群山之神，見多識廣力大無窮，吾怎麼可能有不瞭解，不明白的事物！

天底下，沒有什麼事情，能躲過群山的注視！

祂大叫一聲，朝林望的靈魂撲了過去。

“吾要看看，這小球裡究竟藏著什麼！”

然後，祂的面前，就出現了，難以計數的資訊轟炸。

千萬？億萬？還是更多？

新神不知道，總之，那個瞬間，祂的靈魂裡，瞬間湧入了無窮無盡，而又稀奇古怪的知識，資訊，碎片……還有八卦。

鍵盤俠和鍵盤的區分？這是啥？

米其林究竟是餐廳還是輪胎？這又是啥？

門把手也是一種性別……這又是啥！

轟！

幾乎一個瞬間，新神的精神世界就被撞的粉碎，用了許久才艱難地重新拼湊起來。

祂聽到，身後又傳來一陣“吃吃”的低笑聲。

那兩個傢伙！祂們早就知道這個情況！

祂們剛才不回吾話……故意的！

新神大怒：“吾就不信！若吾直接撞過去！直接撞碎這凡人的靈魂，直接吞噬他的靈魂！他還能活否！”

祂大叫一聲，直接撞向林望的靈魂。

一介神明的全部精神力，轟然湧向那個黑白小球。

龐大、雄渾，幾乎無窮無盡的精神力，瞬間包裹住那小球，開始嘗試磨滅、吞噬它。

然後，新神就聽到，一個讓祂更加難以理解的聲音。

【登錄檔不匹配】

新神腦海中湧起一股寒意。

祂顫抖了一會兒，似乎想明白了什麼：“吾懂了，這就是汝二位，想要他做的事，是嗎？”

“當年，咱們無法殺死那個傢伙，也是因為祂……吾懂了，吾懂了！”

“可行！可行！”

祂突然發出一陣，極為暢快的大笑聲：“既然如此，吾願意退休！”

“不！不是退休，如若此計能實現！吾願為其先鋒！”

……

不知過了多久，林望幽幽醒來。

醒來後，他發現，自己、阿喆、妙妙還有聖教軍的所有人，已經回到了俗世。

之前在陰影界中的戰鬥，彷彿只是一場夢境一般。

但林望很清楚，那不是夢……

因為，如果是夢的話，後腦杓不會這麼疼。

“嘶……我之前是摔倒了？”林望揉著後腦杓，扶地坐起。

“你說你衝上去，要和那瘋神‘聊天’，然後，你就兩眼發直，色眯眯地盯著祂，之後就仰頭摔倒了。”阿喆巴拉巴拉說道。

“啥色眯眯啊！”林望喊一聲，“而且，也不能叫祂是瘋神……祂沒瘋，不僅沒瘋……不過最後乾的事，還是有點瘋的。”

【別隨便誣陷神！吾這不是好端端地退休了嗎！】

一個聲音，突然在林望腦海中響起，嚇了他一跳：“群山君？”

【那已經是過去的名號了，不值一提……不過，在吾想到新名號前，汝可暫用這名號稱唿吾。】“那我叫你阿山好了。”林望說。

【……汝這算瀆神嗎？】

“反正你沒想好新名號。”林望說，“我怎麼記得，你剛才，是想奪舍我來著？”

【汝記錯了。】新神否定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神明不能撒謊，你確定我是記錯了？”

【不撒謊怎麼當神明？人類的宗教不都是建立在謊言上的？】

“……所以你剛才是在騙我？”

【吾沒騙你，吾從不撒謊。】

“……”林望臉抖了一下，決定不再和這個傢伙糾結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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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著後腦杓，站起身，左右看看：“你……現在在哪裡？趙副主教呢？”

【汝抬手，看手腕。】

林望抬手，看到自己手腕上，那串桫欏樹藤蔓編成的手環上，現在掛著一枚通體漆黑，裡面有星辰流轉的金字塔型水晶，看上去十分漂亮。

“這就是你的本體？”

【漂亮吧？汝可別把吾拿去泡妞啊！吾知道爾等凡人最喜歡幹這種……啊！別晃！別晃！】

林望停下手：“老實了？”

【汝這是瀆神！瀆神！】

“對了，趙副主教呢？”

【那些神官把她帶上來了。】

林望左右看看，看到杜主教和幾個神官，正站在一張床前，簇擁成一圈。

林望朝床方向走去。

神官們看到林望，全都露出了詢問的神色，林望搖搖頭，沒急著說話，而是分開人群，走到了床邊。

床上，躺著一個極為蒼老，白髮蒼蒼的老婦人。

她臉上充滿了可怕的黑斑，衰老、透支和陰影的力量已經徹底摧毀了她。

雖然在新神離開她的身體後，已經帶走了幾乎所有的陰影力量，而神官們又竭盡全力治療了她。

但強行續命百年，本就已經嚴重透支了這具身體，現在又被陰影化的轉變，加重了這種透支。

現在，除非女神親自降臨，否則沒有任何辦法，能夠拯救她了。

林望走到她面前，沉默著一言不發。

幾秒後，老婦人吃力地扭頭，看一眼林望，又看看眾人。

她慢慢咧開嘴，衝著眾人吃力地笑了笑：“我……美……嗎？”

沒有人回答這句話。

老婦人好像也沒準備等到這句答案。

她抬了抬手，極為吃力地，把自己撐著坐起來。

接著，她翻身下床，因為身體過於虛弱，噗通一下跌倒下去。

她拍開一個神官想要攙扶的手。

老婦人就那樣，一點點爬出房門。

她先是朝孤兒院大門的方向爬了幾步，接著，她停下，左右看看，調轉了身體方向。

她開始朝著東北方爬行。

“她……趙副主教，在朝著神殿的方向爬行？”一個神官看出了她的意圖，吃驚叫道。

這時候，趙副主教抬起頭，吸一口氣，沙啞而嘆息地，說出一個詞。

“……母親啊。”

她就這樣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