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鬧騰後，平臺上安靜下來。千嵐嘴裡叼著一條小魚，神色愉快，走到平臺中間。

“讓開點兒，現在我要退休了。”

林望拉著貓姑娘，往平臺邊緣挪了挪，目不轉睛看著千嵐。

然後，他看到，千嵐緩緩張開雙手，露出極其嚴肅的神色。

她開口，衝著面前的虛空朗聲說：

“那個，吾退休了啊。”

“……然後呢？”林望嘴角一抖。

“啥然後？完事了啊。”千嵐理所當然。

“……你折騰那麼大勁兒，又讓我倆使勁兒往邊兒上退，最近就這麼一句話？”

“對啊！”

“那你剛才整那麼複雜是為啥啊！”

“那樣顯得吾牛逼。”

“……”

神明的腦回路太奇特了。

退休的也一樣。

林望感覺到了深深的疲憊。

下一秒，平臺上颳起一陣突兀的風。

林望勐然抬頭。

他看到，一陣憑空出現的風，包圍了千嵐，後者的頭髮和裙襬在風中飄蕩。

等到風停後，林望發現，雖然面前依然是那個身材曼妙，一席長裙的高挑女子。

但她身上，那種無處不在的神秘深邃感，卻消散無蹤。

裙子上那些星辰不再流轉，看上去只是一塊普通的漂亮布料，而她眼底那些無窮無盡的深邃星辰……

除非特意觀察，否則也不再能看到，只能看到一對好奇心十足的明亮眸子，帶著一股天生的活潑開心勁兒，看著面前的世界。

“好，現在吾成功退休啦！”

她甚至還很嘚瑟地轉了一圈。

林望點頭：“我去樹下給你安排個住處……”

“樹下？退休神明都是住在樹上，這是規矩。”

林望一愣：“還有這規矩？”

“汝以為，桫欏樹是何物？”千嵐手指輕輕點一下林望腦門，“世界樹！掌控俗世的一切！也包括眾神！”

她抬頭，看著面前依然淒涼死寂的桫欏樹，語氣感慨：“想當年……此樹枝繁葉茂，無數神明居住於此……何等盛世啊。”

她接著又感慨一句：“吾隨便一個惡作劇，都能坑到十幾個仙家神明的日子……一去不復返啦。”

“……”林望臉一抖，心中一動：“後來呢？發生什麼了？”

千嵐抬手，十分熟練地對桫欏樹說一聲：“訪客申請，生成一套桌椅，使用者編號……啊，吾當年存的記錄估計都沒啦，隨便生成一套就行。”

【指令已接受，請稍等。】

幾秒後，藤蔓從天而降，在三人面前生成一套桌椅。

“請坐，接下來這是個很長的故事。”

千嵐話說完，看到林望又把藤蔓叫下來了。

“記錄一下，戶外桌椅靠背應該再大點，不要圓桌，要長一點的方桌，另外是……”

她好奇問林望：“汝為何要對桫欏樹提如此要求？”

“因為剛才那個不好看。”林望語氣認真，“它應該好看一些。”千嵐眨眨眼，又笑起來：“汝……真是個有趣的凡人。”

一旁的白貓突然抬頭，對千嵐說：“那我也給你吃小魚。”

千嵐微笑，接過小魚乾：“吾剛才想了想，事到如今，當年的事，多少可以和汝說一些。”

林望坐正了身子。

他知道，這個古怪世界，在他的孜孜不倦努力下，終於向他張開了一絲，真相的帷幕。

“這個世界其實……總之，當初並不是這樣的。”

千嵐努力組織著措辭，林望知道，這是她在嘗試著，繞開“神明的忌諱”把一些能說的資訊說給他聽。

“當初，世界遼闊豐饒，凡人的文明在神明的光輝下健康發展，仙家眾神各居其位，各司其職。”

“……桫欏樹枝繁葉茂，枝丫和根據遍佈整個星球。”

林望注意到，當千嵐提到“桫欏樹”時，明顯停頓了一下，但他知道，這也屬於“遮蔽詞”，問也白問，就任由對方繼續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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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等以為，這個星球和星球上的文明，會在眾神的注視下，逐步發展，茁壯成長，之後走出星球，邁向星辰……”

“但是，突然有一天，戰爭，在神明的層面，爆發了。”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整個人顫抖了一下，彷彿回憶起什麼極為可怕的事情。

這是林望第一次見到，一位神明，甚至是君級的頂級神明，露出這種情緒。

“那天……吾等中，有一位大君，和女神級別一樣的頂級神明，突然發瘋、叛變，對桫欏樹上所有神明，發起了戰爭。”

“吾等被迫應戰，猝不及防下，吾等死傷慘重——吾等在女神帶領下，花費了很大代價，想要穩住局勢。”

“但那是一位大君，而且是一位瘋掉的大君，在攻擊過程中，普通仙家……會被祂感染，發瘋。”

林望皺起眉頭，他回憶起了這一路走來的種種。

瘋神，腐化發瘋的力量，以及在天空中看到的巨大屍體……

“那豈不是，你們對這種力量毫無辦法？”

曾經的群山君，衝著林望，露出一個慘然的微笑：“不，還是有辦法的。”

林望吸口氣，沉默看著千嵐，等待後者說出那個，他已經隱隱猜到的答案。

“吾等……也許擊敗不了腐化，但吾等，可以擊敗自己。”

她微笑著，舉起手，白皙手指指指自己：“後來，俗世所有仙家和神明，都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吾們……在發現無法阻止腐化汙染後，就去找一個瘋神麾下的同級別對手，和祂同歸於盡。”

她微笑著，平靜說出了一個巨大而慘烈的故事：

“吾等，是眾神，神愛世人，哪怕死，也要死在世人前面。”

“這就是為什麼，這個世界會變成如此模樣的原因——”

千嵐沉默了很久，慢慢說出了那句話。

“因為，當所有神明和仙家，都做出了同樣的選擇後，這個世界就失去了一切權柄的支點。”

簡簡單單幾分鐘裡，千嵐給林望講了一個，他曾經隱隱有猜測，但沒想到真相竟然如此巨大而驚人的故事。

巨大而慘烈的氣息撲面而來，哪怕是林望這種心理強大的，也不禁產生一種窒息感。

他問千嵐：“那……那個瘋神後來怎麼樣了？”

“吾死的時候，祂還活著，但吾想，既然這俗世又存在了這麼多年，想必祂是死了吧。”千嵐說。

“那……女神呢？”林望問出了他最感興趣的問題。

“……吾哪知道。”千嵐把臉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