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並沒有回答，只對著門口守候的王大壯道。

  “拿筆來。”

  老李卻出人意料地阻止了王大壯，親自挽了袖子站到案臺邊去磨墨。

  房玄齡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跟在李世民身後，取了紙，鋪在案上。

  這次程咬金反應很快，從山形筆架上把周顯用過的狼毫拿下來，客氣地遞到周顯面前。

  王大壯等人在門口看著幾位貴人圍在少爺身邊侍候著，頓覺腰桿子都直熘了。

  周顯聚氣凝神，穩穩走到案前，提筆蘸墨，然後筆走龍蛇地在紙下寫下了流傳千古的橫渠四句。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筆鋒遒勁，收放自如，寫畢，將筆擱置在筆架上，良久沒有說話。

  室內瞬間變得落針可聞，程咬金雖然沒多大學問，也是識得字的，隱隱讀出了這幾句話裡的磅礡大氣。

  見李世民和房玄齡一臉肅穆，程咬金按下激動之情，等著李世民說話。

  李世民此時被這幾句話勾起了許多前塵往事。

  想當年天下大亂，民不聊生，群雄並起，逐鹿天下。

  他廣納天下豪傑智士於麾下，曾帶兵與李密、竇建德、王世充等人拼死角逐，不斷拓寬著大唐的版圖。

  待天下已定，他即位為帝，又伺機攻破東突厥，生擒了頡利可汗。

  這些年，他廣開言路，虛心納諫，殫精竭慮，終於將萬里河山打造成太平盛世。

  那些金戈鐵馬的日子他之所以能堅持下來，除了有野心，想成就一番不世之功。

  又何嘗不是因為不忍見這河山破碎，不忍見生靈塗炭。

  周顯這短短几行字，沒有華麗的長篇大論，卻畫龍點睛了他那種豪邁的胸襟抱負。

  李世民撫著紙張，壓制下心中激動。便要把那紙拿到手裡。

  房玄齡跟他一起行動了，一邊拽紙，一邊道。

  “看了周小郎君這些字，老喬我頓覺醍醐灌頂。不行，這幅字我要拿回去，找個匠人給裱起來掛在牆上，每日看著自省。”

  周顯寫完了，心情也有些起伏。

  他曾以為他終將是大千世界裡最平凡的一個人，平凡的過完那一生。

  卻意外的穿越到了大唐盛世，有了一展抱負的機會。

  這幾行字，多多少少也是他內心的寫照。

  抬眼看去，老李老喬還在搶紙，那個護衛老金挺大膽，也跟著上去湊熱鬧。

  最後老李吼了一嗓子。

  “都別跟我搶，這幅字是我先上手的，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你們喜歡，自己回家臨一幅不就完了嗎？”

  聖上都發話了，房老頭和程瘋子只得無奈放手，眼睜睜看著李世民把那幅字捲起來拿 在手中。

  “你是皇帝你老大還不成嗎？”

  程咬金心裡嘀咕著，嘴上沒敢說出來。

  李世民還有許多政事要處理，自不便多留。

  既知道了周顯要把生意做到外邦的本意，也就解除了誤解。雙方對於買賣的很多細節沒有了異議，便談到了具體分成環節。

  聊了一會兒，最終朝廷拿五成，剩餘的由老李老喬和周顯三個人分。

  程咬金這次跟過來的身份是護衛頭子，做護衛的自然沒資格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幾個人談，完全佔不了見者有份的便宜。

  最後老李和周顯各得了二成，老喬一成。

  便是二成，周顯已覺得是極大一筆錢了。

  有老李他們作靠山，沒有後顧之憂，他對這結果沒什麼意見。

  李世民瞧著周顯一臉滿意，美滋滋的，大概以為自己攤了大便宜，同房玄齡相視一眼，齊齊偷笑。

  這一波，實則朝廷佔了八成，剩下的才是周顯的。

  天將黑時，李世民三人告辭，侍衛騎馬隨行，程咬金擠在房玄齡身邊，與李世民同乘馬車往宮裡去。

  李世民正閉目養神，聽到房玄齡跟他說話。

  “陛下，臣覺得周顯那幅字甚合心意，不如陛下把那幅字讓給我，我拿手裡那一層分紅換，還請陛下恩准。”

  李世民心裡明白，房老頭這麼說，不過是想找個理由把那一成利交到他手裡。

  私鹽生意乃是國本，房玄齡很清楚，他不可能也不可以插手。

  他懂，李世民又怎麼不懂？

  不等李世民回答，程咬金插科打諢道。

  “那我的呢？”

  他大事上並不煳塗，同樣清楚這分成房玄齡拿著太燙手，故意這麼說，好緩和下氣氛。

  李世民對著這有名的三板爺笑罵道。

  “你想要也行，不如你兩個一起分了吧。”

  房玄齡見他這麼說，知道聖上這是想讓他們倆安心，不宜再爭執下去，便說起了別的事。

  文武兩個老臣把李世民送回宮後，便先後回了各自府第。

  是夜，太極宮裡燈火通明，服侍太宗皇帝的宮人們發現聖上毫無睡意。

  也沒象平時看書、批摺子或者召嬪妃過來侍候，只對著一幅字發呆。

  長孫皇后已故去多年，宮中嬪妃再無人敢像長孫皇后那般與他傾心交談。

  李世民心中滿腹想法，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說。

  他揹著手在殿內踱步，轉了不知多少圈，然後召來了侍者。

  “去，帶人去長孫太尉府上，把他請來。”

  長孫太尉便是歷史上有名的長孫無忌，已故長孫皇后的兄長，為李世民打天下治天下立下大功，位列凌煙閣第一功臣。

  侍者彎著腰，雖不明白聖上深夜召長孫太尉覲見的原因，還是親自帶了人去長孫府上請人。

  長孫府內各房都已熄了燈，只有庭院裡掛著的燈微微亮著。

  長孫無忌同上次被半夜叫進宮的房玄齡一樣，急匆匆地穿好衣服上馬車進了宮。

  從侍者嘴裡打聽不出來什麼，長孫有些忐忑，不會出了什麼急事吧？

  否則這麼晚叫他過去是何意？

  “陛下，臣……”

  進了殿內，長孫無忌正要參見，然後問問原因，李世民已經伸手虛扶住他，示意他不必多禮。

  然後興沖沖地招唿長孫無忌。

  “太尉，我最近有所體悟，你且看看如何？”

  長孫無忌：“……”

  看樣子沒出什麼大事！

  聖上如此興奮又是為哪般？

  一腦門問號的長孫無忌很快接著李世民的話道。

  “陛下請說。”

  李世民沒拿出周顯的字，而是負手立於殿中，把橫渠四句緩緩地念了出來。

  長孫無忌才華橫溢，一聽便聽出來其中的深意，非心懷天下者，做不出這種絕句。

  長孫大驚道。

  “陛下，您為民為天下之心天日可昭，臣覺得，您的功績完全可比肩於堯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