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別把路走窄了
李泰聰明得緊,怎麼能想不出答案。
人都道什麼鍋配什麼蓋。
王妃若是賤婢,那他又算什麼?
可這話,他自己當然不能說出來。
雖然生氣,他卻反駁不了周顯這番話,只好站在那裡,揹負雙手,幹瞪著眼睛看著周顯。
周顯見他偃旗息鼓,這才轉變了咄咄逼人的態度,語氣和緩起來。
“佛曰:物隨心轉,境由心造,煩惱皆心生。”
李泰自然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可世事就是這樣,哪怕懂得的道理車載斗量,卻仍然過不好這一生。
這就是知易行難的問題了。
李泰當然知道自己這樣陷在抑鬱中是不妥的。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也控制不住心中的不平之意。
這種意難平更加重了他的頹廢,不知不覺就活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周顯不再針對他,反而講起自己的事。
“也不妨告訴王爺,等五姓七望之事一了,我便打算娶了明達,帶她去遊山玩水。”
“哪裡好玩,哪裡有美食,就停下來待幾天。”
“她若是喜歡看落日,我就陪她看。”
“她若是喜歡遊湖,我就陪她泛舟湖上。”
“兩個人互相疼惜,彼此成全,和和美美,再生幾個孩子繞於膝下。”
“王爺想想,這種小日子不好嗎?”
李泰明白。
周顯這是想告訴他,不用謀權,過這種小日子也很快樂。
可他心裡是不同意的。
身為男人,難道連點報負都沒有嗎?
怎能整日陪著家中婦孺度日?
“這種生活沒追求,與村漢何異?”
周顯卻反問。
“怎麼沒追求?”
“我想吃美食,覺得鹽不好吃,就自己製出精鹽,研發出新菜品。”
“這種過程就滿是樂趣,而且成果反過來還可以造福百姓,還能為賺大錢。”
“這能算沒追求?”
李泰竟再次無言以對。
周顯又道。
“我嫌屋子太暗、太悶,想住得敞亮,就研發出玻璃。”
“這種玻璃比琉璃還透亮,我把這些大塊玻璃安到窗上,屋子就亮堂了。”
“大客廳也不用少砌一堵牆,到冬天時自然不會漏風也不會冷。”
“我還造出水泥,水泥可防水,用來抹外牆,還可以用來砌城牆、修河堤……”
李泰這次是熄火了。
周顯還做出了新型織機、曲轅犁、活字印刷術。
說他沒追求,的確不合適。
周顯見他徹底啞火了,就沒再列舉下去,誠懇地說道。
“您是個聰明之人,早年就帶人編過《括地誌》。”
“如今郡王夫婦二人住在均州,正好無瑣事纏身,大可以在此過快活日子。”
“可以編書,也可以關心下百姓生活。”
“不管您想做什麼,大可以去做,總勝過日日飲酒澆愁傷身。”
李泰嘆了口氣,有些意動。
似乎,他該換個活法了。
周顯又道。
“你父皇當年若不發動玄武門之變,性命必然不保。”
“他登帝位是無奈之舉,可您與前太子情況不同。”
“你就算不是太子,也可以一生瀟灑。”
周顯如此大膽,居然敢提起這些隱秘之事。
李泰和王妃頓時變了臉色。
可週顯並無懼怕之意,反倒接著說道。
“當年你與前太子相爭,聖上若是讓你成功,必然會成為壞榜樣。”
“後人效仿,光明正大奪嫡,那您就是千古罪人。”
“這件事,無論是聖上,還是當今太子,都不想如此。”
“我那徒兒沒想過要當太子,聖上也捨不得把你送走。”
“可他想保全三個兒子,又想讓江山穩固,只能這樣做。”
“您是個聰明人,好好想想,若您身在處聖上之位,是否也會如此?”
周顯這些話極其尖銳。
李泰站在旁邊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面上神情的變換反映了他心裡也在心潮起伏。
他雖然性情有些乖戾,卻不煳塗。
周顯這番話,其實是想解開他的心結。
讓他不要因為聖上的決定,而對李世民和李治有怨恨之意。
他深深吸了幾口氣。
夜間清冽的空氣讓他的腦子靜下來。
李泰試圖遮蔽掉情緒對他的影響,理性地思考周顯提出的這些問題。
良久,他才說道。
“我沒有怨父皇他們,只是覺得懊悔……”
至於懊悔什麼,他卻沒能說下去。
周顯笑道。
“人活在世上,誰還沒摔過跤了?”
“如今你父皇尚在,他在長安日日念著你。”
“太子也跟我提起過你,對你頗有眷戀之意。”
“他們都掛念你,不怪你。”
李泰動容。
“他們真不怪我?”
周顯點頭。
“真不怪,他們只盼您能開心度日。”
“您又有王妃陪著。”
“皇子成年後,本來就要到封地,還晚了幾年。”
“世人也都知道你是聖上愛子,極有才華。”
“其實你並未失去什麼。”
周顯一番話點醒夢中人。
沒錯,做為皇子,本來就不能留在長安。
成年後就得到封地,非詔不得入京。
他受到寵愛,還在長安多留了幾年。
算起來,真的不曾失去多少東西。
周顯看著園中風景,提議道。
“郡王在均州城可謂一言九鼎,大可以按心意而活。”
“別把康莊大路走成羊腸小道,那就太可惜了。”
李泰態度不明地瞧著周顯,眼裡的不平與憤怒已經消失不見。
王妃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希望周顯這番話能讓他明白過來。
周顯心裡計劃著。
等回長安見到聖上,他得向李世民求求情。
看看能不能帶上李泰夫婦,讓他們隨他和李明達一起出遊。
讓他們好好體會一下,何為快意人生。
這樣,李泰的心態才能徹底改變。
這麼一個有才華的人,窩在這方寸之地借酒澆愁,實在是暴殄天物,浪費了!
該說的話都說了,周顯就提出告辭,獨自往客房走去。
李泰心裡有所觸動,望向一旁的王妃。
“婉兒,你這些年是否覺得委屈?”
閻婉從沒敢想,李泰會有關心她感受的這一天。
她心裡感動不已,卻只敢道。
“只要王爺能打起精神來好好度日,妾身就很開心了。”
李泰望著周顯離去的背影感慨萬分。
“王爺在想什麼?”
“我在想,父皇最是愛才惜才。”
“早年就建過崇文館,以招攬天下有才之人。”
“這周小郎君如此出眾,父皇不可能放他遠走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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