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裡院落很多。

  周顯就單純住在一個小院的廂房裡，離正房有點距離，

  院內有天井與名花異草，環境不可謂不優美。

  但，他卻意外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屋角的螭龍紋銅香爐裡點著香。

  剛開始，周顯沒留意，時間長了，聞著被上的薰香和屋角的線香味。

  這種東西可能這裡的其他人習慣了，可他卻覺得很膩。

  於是，他乾脆下塌趿了鞋，將銅爐裡的線香滅掉。

  只是被上的香味還在，他還是聞不慣。

  郡王府的被子暄軟又柔滑，與他在家中常用的被褥卻完全不是一樣的感覺。

  周顯竟然有點認床了。

  他乾脆坐了起來，盤膝坐在黑暗中，開始調整唿吸。

  均州的天氣要比長安熱一些，因此睡前，他開啟了一扇窗戶，開了條縫。

  然而，正當他在調息中，只聽到一聲輕響。

  周顯耳朵微動。

  窗戶似乎被人開大了一些。

  若粗心一些的人，可能會以為是風颳的。

  可他不是那樣的人。

  五感通達的他，很快就又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

  有人來了！

  剛起了這個念頭，就聽得有人翻過窗戶跳進屋內。

  在聽到那人落地的聲音之後，周顯又有點驚訝。

  本以為是什麼高手，可那人落地時的沉重，顯然並無什麼身手可言。

  他心思飛速轉動，而後輕盈起身，隱入黑暗之中。

  很快，來人貓著腰接近臥榻，在榻前站了片刻。

  屋子裡面一片漆黑。

  他只能看到榻上一堆被褥隆起，看不清有沒有人。

  於是他伸出手，向被上摸去。

  然而，摸了個空！

  榻上無人！

  他當即站起，心知暴露！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不知何時，已經悄然出現在他身後。

  耳畔響起輕聲呲笑。

  “王爺派你過來，是想試探於我？”

  潛入之人被嚇了一跳，渾身一個哆嗦。

  不過，此人身手雖然不怎麼樣，心理素質倒也過得去。

  他轉過身去，果然面前站的是周顯。

  聽周顯這麼問，那人仍然不動聲色，並未說明身份與來意，只是反問。

  “你為何不覺得我想殺你？”

  周顯沒點蠟燭，自在地重新坐到榻上，雙手枕在腦後靠著壁板。

  “真要殺我，不派幾個好手，為何派你過來？”

  “你落地沉重，腳步虛浮，對付個把普通人還過得去，對付我遠遠不夠。”

  “再說，真要殺我，你的刀呢？”

  聽到周顯這番話，那人心中不得不被如此強大的分析能力折服。

  可這種被輕視，沒放在眼裡的感覺，有讓他有點憋屈。

  在王府普通下人裡，他算是手腳靈活的。

  可在周顯面前，什麼都不是！

  不過，他還記得他是來幹什麼的。

  “王爺派你過來，本意必然不在刺殺。”

  “再說，他也沒有理由殺我。”

  這話引起那人的興趣，當即又引導著問道。

  “為何如此篤定？”

  那人想多聽聽周顯的真實想法，回去後好向李泰匯報。

  周顯不緩不慢答。

  “因為，我能順利把王爺帶回長安。”

  “這是他這幾年來的心病。”

  隨即，他又看向來人。

  “所以，王爺派你過來，究竟意欲何為？”

  面對如此自信、身手強大又有能耐的周顯，來人終於心服口服。

  周顯雖狂，卻的確有狂的理由和資本。

  於是，他彎腰施禮，小聲道。

  “小人李東，自幼跟在郡王身邊伺候。“

  ”這次的確是奉王爺之命深夜來找周小郎君，並無惡意，只是有事要轉告。”

  周顯挑眉反問。

  “看樣子，這王府裡有不少五姓七望之人的眼線吧？”

  李東點頭讚道。

  “周小郎君果然機敏。”

  “五姓七望這些年不時派人過來向郡王示好，意圖拉攏。”

  “王府裡確實有眼線，因此，有些話不方便白天說。”

  周顯聞言，不由得笑了起來。

  “哦，你們王爺怎麼就沒心動過？”

  李東知道，周顯是當今聖上身邊的紅人，與太子關係密切。

  因此李泰和五姓七望的事，他必須得跟周顯解釋清楚。

  不然此人誤會了，再以訛傳訛，將此事傳到聖上和太子耳中，對李泰會不利。

  作為一個忠僕，李東決定好好跟周顯解釋下。

  “我們郡王這幾年心情一年不大好，整日鬱鬱寡歡，飲酒澆愁，對什麼事都不感興趣。”

  “五姓七望就算派人過來，跟郡王也說不上幾句話。”

  這一點，周顯早就明白。

  李東怕他不信，繼續解釋。

  “其實，就算郡王清醒，也不會跟五姓七望合作。”

  這次，周顯來了興趣。

  “為何不會呢？五姓七望勢力可龐大得很，的確是個很好助力。”

  李東忽然呸了一聲。

  黑暗中的周顯立刻往旁邊躲了一下。

  這是有多不待見五姓七望才會有如此作態。

  李東冷哼道。

  “當初迷惑咱們郡王的，正是五姓七望之人。”

  “若非他們總是在那邊煽風點火，蠱惑人心，我們王爺又怎會淪落到如今？”

  “就算當不了太子，可至少也不會淪落到在這窮鄉僻壤當什麼順陽郡王。”

  而後，他語氣忽然一變。

  “我家郡王還說過，五姓七望在民間雖有聲望，可傳了幾百年，早已變質。”

  “這些人為維護家族勢力，意圖把持朝政。”

  “不僅如此，還霸佔大量田地，公器私用，簡直是無所不用其極…… ”

  這語氣是模仿李泰的，周顯一聽就能聽出來。

  他正聽得過癮，就見李東撓了撓腦殼，說不下去了。

  “還有一些話，我學不會了。”

  周顯這時也徹底明瞭李泰的態度，直接問他。

  “他讓你傳什麼話？”

  “郡王知道您與五姓七望之人勢同水火。”

  “他打算與你合作，不過府內眼線應該已知道小郎君在此，郡王的意思是，不如將計就計。”

  李東說罷，靠近周顯，小聲說起了李泰的計劃。

  二人附耳低語一番。

  過了盞茶時分，才商議完畢。

  周顯不由得讚道。

  “不愧是前魏王，果然有才！”

  “此計甚妙，你回去告訴郡王，我這就按計行事。”

  李東見周顯這反應，心中也放心了。

  希望此事過後，他的郡王能重新被封王吧。

  李東悄悄離開後，周顯也沒時間再睡了。

  這一夜，還有很多事情要準備。

  他披上衣服穿好靴子，就出了小院。

  一路潛行，躲避著府裡的守衛，出了郡王府再往鄉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