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推心置腹
“盧先生,粗茶薄飯的,真是委屈了您了。”何氏從廚下走了出來,“這樣,您想吃什麼,對我說,晚上給您預備。”
這麼一來,兩人的談話就都繼續不下去了。盧雁逸只得換做一副隨和的笑容:“您要是這麼著,嚇得我可不敢上門了。聽清綰說您最會蒸窩窩頭,在這村裡是頭一份,若是不費事,就也讓我嚐嚐可好?”
何氏笑笑:“都是這丫頭嘴快。那都是鄉下人吃的,哪能款待客人?”
“想吃別的也沒有!”清綰笑說:“就是我們稀飯和窩窩頭,否則就讓他餓肚子!”
“你這孩子!”何氏笑嗔這說,“總是這麼沒規矩!”
“伯母,”盧雁逸忙笑說,“我可得事先說下,要是吃上癮,您可不能怕挨累啊。”
何氏就笑起來:“只怕我們款待不好,別的沒有,窩窩頭還是有的是!要是盧先生愛吃,一車也是容易的。”
正說到這裡,忽見一個幫著煮藥湯的人來了:“盧先生,里正說您太辛苦了,不用急著過去,還是先歇歇,有什麼事晚上再說吧。”
盧雁逸也是疲倦極了,聽了倒也沒反駁,道:“回去替我謝謝里正,就說我就先不去了,稍做休息,有什麼事就來找我。”
那人恭恭敬敬地答應了,忙去了。
這裡何氏也說:“看盧先生的眼圈都熬紅了,這麼沒日沒夜的,就算鐵打的人也擱不住啊。快去歇著吧。晚上還過我們家來用飯。”
清綰從屋裡提了一個茶壺出來:“這是黃芪紅棗水,你現在勞累,最是虧氣,多喝幾回,就能恢復些精神。”
盧雁逸格外高興,忙接過來:“其實你不用擔心,我身子骨好著呢,這點累算什麼?”
“還說這大話呢!”清綰心疼地嗔道:“什麼時候真累倒了,就不說嘴了!”
“行了,我不是拿著了嗎?”盧雁逸道,“還嘮叨個沒完,生怕你這茶白泡了似的。”
說完,就恭敬地面向何氏:“讓伯母受累了。”
“盧先生可別客套,”何氏微笑道:“這次多虧了您,不辭辛苦去省城弄了這些藥材回來,要不然,這麼些人可怎麼辦?說起來,您就是我們安江村的大恩人,感謝您還感謝不過來呢。”
“娘,您可別誇他了。”清綰笑道:“再說下去,他的尾巴不得翹上天去?”
“行,行,知道這藥湯是你想出來的主意,功勞都歸你行了吧?”盧雁逸笑著,就向何氏作別,回住處去了。
見盧雁逸走了,何氏就著急地道:“好了,還沒給你爹和你大姐送飯呢,你也進屋歇歇,我這就去。”
“哪用得著您?”清綰忙說,“都交給我就行。送完飯,我還得到藥湯那裡去看看呢。”
何氏知道拗不過,只好點點頭:“那也行,飯罐我都收拾好了,就擱在廚房。囑咐你爹早點回來,別累著。他身子還沒好利索呢。”
“這還用您囑咐?”清綰說著,就往廚房去,先洗了些紅小豆,準備晚上給盧雁逸煮粥,然後提起飯罐,也到地裡去了。
送完飯,清綰就又去盯著藥湯。因為已經煮了好幾日,也都比較熟練了,所以基本不會出疏漏。她察看了一遍,確認無事,就在葉郎中身邊坐下來,告訴他盧雁逸的情況,讓他放心。
葉郎中剛送走一個病人,這才抽空兒和她說話:“清姑娘有所不知,我們公子雖然是出身富貴,可從小到大,也沒享過什麼福,經歷過的磨難,數不勝數。唉,哪裡有外面看著的那麼風光啊。”
“這個我也陸續聽他說過,”清綰道,“也都是無可奈何。”
“誰說不是,”葉郎中嘆口氣,“我在德遠堂也算是幹了一輩子,從他家老太爺時候起,就在那裡學醫,也算是看著二少爺長大的,這孩子聰明伶俐,是誰也比不上,可這份坎坷,也是常人難以承受的。姑娘大概也知道,二少爺在外面闖出一份不小的基業,可裡面的辛酸,恐怕也只有他自己能夠體會了。每每想起這些,我就心裡難受,唉!”
說著說著,葉郎中那一貫鎮定的面容,竟也泛上了一絲酸楚。
“盧家的事,我在城裡的時候也有所耳聞,不管怎麼說,現在盧公子總算都熬過來了,而且他和我說過,您是盧家的老人了,盧公子對您是再尊重不過了,有您幫襯著,他也放心不少。”
葉郎中的眼神中,帶著感動:“唉,我這把老骨頭,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就算想幫二少爺做點什麼,也辦不到。”
清綰只好安慰他:“您可別這麼說,德遠堂還全指望著您呢。沒有您,誰還能來坐鎮?”
“清姑娘,”葉郎中忽然用萬分鄭重的語氣對她說,清綰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我也想對您說點掏心窩子的話。想必您也都清楚盧家的事了。不論是店裡也好,還是家裡也罷,別看現在都是風平浪靜的,其實我知道,暗含的危機一點也不小,大少爺雖然遠在他鄉,可也絕非善類,老爺年事已高,又有點煳塗,二少爺是內憂外患,不知什麼時候,就得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他語氣越來越沉重,聽得清綰心也高高懸了起來:“有些話我也不便深說,但我知道,您是個聰明人,心裡一定有數。別的人是都指望不上,以後二少爺,可就要全靠您了!”
清綰不由怔了一怔:“葉先生,您說這話可就”
不等說完,葉郎中就急急打斷了,似乎怕她反駁似的:“我雖然老了,可也不算煳塗。二少爺對您的情義,我是看的真真兒地。他還從來沒對一個人這麼上心過。清姑娘,我知道我是個下人,不該多說什麼,可二少爺他的確太不容易了,我真是心疼他,就求姑娘能多幫幫他,我就心願足矣了。”
葉郎中說著,老眼中流出兩行清淚,想看清綰,又不敢對視,生怕她說出一個不字來似的。
自從蛇毒一事,加上這幾日的接觸,葉郎中對於清綰的看法,更加深了幾分,看得出,這些話,已經藏在他的心裡很久了,今天說出來,也是極為不容易的。
清綰以前只當他是個德高望重的老郎中而已,沒想到居然還對盧雁逸這麼關心,感動之餘,也多了幾分欽佩:“葉先生,您的話我都記下了,您放心吧,只要我能幫得上的,也一定不遺餘力。只怕我的力量也有限,不能做什麼事。其實我也知道盧公子的艱難的。”
清綰也無法多說什麼。雖然意思她都瞭解,二人也心照不宣,但也不能挑破了說,只好這樣回答。
葉郎中卻倍感欣慰,嘴唇都在哆嗦:“清姑娘,不用多說了,只要有你這句話就行了。”
剛說到這裡,就又有病人過來,葉郎中連忙鎮定了下情緒,兩人也就不再說了。
因為大多數人都已經基本痊癒,所以儘管來領藥湯的人還是不少,但卻不似前幾日的緊張氣氛了,個個有說有笑,村中又恢復了從前的生機。
最後一鍋藥湯熬上後,清綰也喘了口氣,想著等這鍋煮好後,就回去給盧雁逸準備晚飯。
眼見得來領藥的人越來越少,清綰看看日頭,覺得差不多了,剛想囑咐一下眾人就走,忽然見從村頭方向,急匆匆地奔過來兩人,跑的上氣不接下氣:“葉郎中!您老快去看看吧!不好了!出事了!”
清綰聞言,不知怎的,手微微一顫,一個碗差點就摔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氣,穩定一下情緒,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葉郎中臉色發白,霍地一下站了起來,想問什麼又問不出來,嘴唇也在顫抖。
“盧郎中,是盧郎中”那兩人喘不上來氣,歇了半晌才說:“在清家出事了!聽說縣令大人和衙門裡的人都要來!”
清綰眉頭一挑:“清家?”
“是你家二宅那邊,”一人忙解釋說,神色驚慌:“來了好多官兵,不知道會不會”
山村之人,沒見過大陣勢,自然嚇得不知如何是好,清綰一聽二宅兩字,心裡卻已經猜到了幾分。
“清姑娘,我們趕緊過去看看吧。”葉郎中卻十分不安,看著清綰,迫不及待地道。
清綰微微點頭:“葉先生,您別急。不會有事的。大概是起了什麼紛爭了?”
口中這麼安慰著這老先生,眼中已然劃過一絲燦芒:二宅,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家裡有這些不安生的人在,註定是少不了風波了。
清家二宅門前,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已經烏泱烏泱的圍了一大圈人。
這幾日,因為喝了藥草的關係,大部分人的病情都減輕了許多,也有了力氣來圍觀了。
鄉村之人本就是愛看熱鬧,尤其是這次還牽扯到縣城來的郎中,更是個個臉上都呈現出一幅看好戲的神色。
“嘖嘖,這清家二宅真是不太平啊,大媳婦病重,動彈不了。這老爺子剛死,孫女又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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