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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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琅翻了個白眼:“你買的什麼味道的果凍啊?我都說了我不要青提的你是啞巴了又不是聾了。”
白浪用手比劃:【你當時沒說過。】
“我說了,”白琅哼了一聲,“算了反正我今天不小心把碗打碎了,待會爸媽會找你來算帳的。”
白浪心裡咯噔跳了兩下,沒有再比劃手語,走到餐桌這裡隨手看白琅沒寫完的作業。
白琅嗤笑一聲:“小學五年級的題你看得懂嗎?要不給你找本三年級的?”
白浪沒回答,出神地撫摸上面的題目。
沒過幾分鐘,王麗麗從臥室走了出來。
客廳白熾燈的光落在她身上,狹長的影子被燈光一點點縮短,一步步走到白浪跟前。
她伸手撫上白浪的頭頂,耐心溫和地說:“你別怪你爸。他一喝酒嘴上就沒把。其實爸爸也是擔心你,你看外面多冷啊,你穿那麼少,到時候生病了怎麼辦?到時候外面的人看到了,說我們對你不好怎麼辦?”
白浪合上課本,點了點頭,用手比劃著:【有人問我了,我說我是你們的親戚】王麗麗看不懂手語,問寶貝兒子:“來給你哥翻譯翻譯。”
“煩死了。”白琅吃著果凍,不情不願地走過來,“他說他跟別人解釋,是我們的親戚。”
王麗麗喜上眉梢,用帶著一層面粉的手摸上白浪的臉,白浪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
王麗麗的嘴角一僵,很快又恢復情緒,說:“也可以,反正只要別說你們倆是一個爸媽就行。”
白浪點點頭。
王麗麗露出和藹的微笑,摸起白浪的頭髮,似乎很溫柔地解釋:“我也是為了你好。你也知道你爸在外頭欠錢,多說多錯。哪怕你真的不是爸媽的小孩,我們還是拿你當自己的小孩照顧的對吧,給你吃給你穿的,沒虧待你吧。”
白浪木然點頭。
她重新抬手揉了揉白浪蓬鬆雜亂的白髮,句句都像在體貼:“還有睡覺的事,你也知道你弟弟睡覺淺,只能委屈你這段時間睡沙發了。等搬進大別墅了,肯定給你和弟弟最好的房間,行吧嗯?”
白浪靜靜望著她的眉眼,沉默幾秒,終究還是輕輕點頭。
“我就知道浪浪最懂事了。今天弟弟打碎了碗,但看在你表現那麼好的份上,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我們就不打你了。你看,媽媽是不是很好啊,一直站在你這邊的。”
王麗麗嘴角兩邊勾起同樣弧度,像是笑僵了似得。
白浪目光落在她微微外凸的下巴假體上,再度默然點頭。
王麗麗心滿意足地直起身,牽起白琅的小手:“琅仔,我們去旁邊玩,讓你哥哥休息一會兒,待會就吃飯了。”
母子二人轉身走進臥室,房門閉合。
客廳瞬間陷入死寂,老舊木傢俱輕微的開裂聲都清晰可聞。
白浪原本揚起的笑容,瞬間拉下。
他心裡清楚。什麼多好,什麼為他著想,全都是假的。
王麗麗不是溫柔的人,她不過是夫妻唱紅白臉的其中紅臉而已。
在他六歲、弟弟出生第四年,無意間從親戚漏風的嘴裡得知了自己是買來的身份。
也知道,這家人本來想在弟弟出生後就把他丟了的。
但有親戚提議留他到成年。
現在半獸人血庫緊張,而狼種以強健的體魄出名。不如把他養好了,將來他們家有誰出現意外,他會心甘情願地付出,不用再另外購買血包。
自此,他從一個“人”,成了他們家獨有的“工具”。
為了防止他逃走,也不想再多支出一分學費,小學二年級之後,夫妻就給他辦了休學。
當年的說辭,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我們都是為你好啊,你現在又說不了話。真要上學不得去特殊學校,那邊都關著神經病,你到時候被欺負了怎麼辦?”
“現在學習沒用的呀。你那堂哥不就是十幾歲就出去打工了,現在不就是小老闆嗎?”
……
說著“學習無用”的夫妻,哪怕在逃欠債,哪怕在這片平民窟,也會想辦法讓他們親生兒子去上學。
白浪早就發現了,但他沒法戳穿這些人。
因為他們也確確實實對他好過,養他到現在,會給他買新的衣服,會為他做飯,會在過年的時候喊他一起放煙花。
他沒法完全地愛他們,也無法完全地恨他們,更沒有辦法承認惺惺作態的他們是好父母。
他沒辦法反抗,他現在什麼都做不到。
方才王麗麗觸碰過的臉頰泛起一陣生理性不適,酸水不斷上湧。
白浪踉蹌撲到馬桶邊,止不住地乾嘔眩暈,一直吐到快吃飯了,才有人發現他的不對。
王麗麗端來一杯溫水,假意問候兩句,確認不用送醫花錢,當即放下心來:“我說咱們浪浪身子骨結實,去醫院反倒破壞自身免疫力,在家躺一晚就能好轉。”
白浪強壓下喉間的噁心,點頭道謝。
屋內立刻傳來白琅的喊聲,催著王麗麗快點燒菜。
飯菜的香味飄滿整家客廳,白浪沒有胃口吃飯,大家也不催他,自顧自吃晚飯。
到了晚上,客廳的空調關了,陷入一片陰冷。
白浪蜷縮在沙發被窩裡,意識如同墜入無邊漩渦,眼皮越來越沉,終究緩緩閉上了眼。
翌日,他是被暴怒的吼聲硬生生拽醒的。
朦朧間聽見白志偉咆哮不休:“見鬼了!家裡錢怎麼平白少了?我明明把一百塊壓在桌面上了!”
緊跟著“啪”一聲重拍桌面的脆響,白浪惺忪著雙眼緩緩睜開,茫然四顧。
白志偉瞥見沙發上頭髮亂糟糟的白浪,積壓的火氣瞬間找到了宣洩口,大步衝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人狠狠拽落在地。
攥緊掃把,目眥欲裂:“是不是你偷拿了?你個死玩意兒現在開始偷錢了?!”
白浪驟然清醒,慌忙抬手飛快比劃手勢,急著辯解。
【我沒有!真不是我!】
“不是你還能是誰?難道是你媽嗎?難道是白琅嗎?”
白浪心知肚明,其實就是白琅。
他們每次去外頭買東西,白琅都會把東西偷偷塞進包裡,再暗戳戳地帶出店裡。
白浪幾次想要告訴他們白琅好像偷東西有癮了。
夫妻倆完全不聽,以為他是嫉妒白琅所以汙衊他,打了他兩頓,還不讓他吃飯。
現在也是這樣。
白志偉不肯翻看桌面角落,也不肯搜身核驗,掄起掃把就狠狠噼了下來:“養出你這麼個白眼狼,偷了東西還敢抵賴,今天非得好好教訓你!”
白志偉打人偏愛攥著掃把杆中段。
實木杆身緊實厚重,揮起來風聲簌簌,打人痛感足、聲響也刺耳,越打越上頭。
白浪狼狽趴在冰涼水泥地上,雙臂死死護住後腦,嵴背一下下挨著重擊。
掃把杆邊緣開裂,翹起細密倒刺,隔著單薄布料狠狠扎進皮肉,黏住衣衫,每動一下像是要勾起他的皮肉,疼得要命。
後背很快滲出溫熱的溼意。
他清楚,這是又流血了。
接連抽打數分鐘,白志偉餘怒未消,抬腳狠狠一腳踹在他腰側。
劇痛席捲全身,白浪無力掙扎,只能蜷縮成一團散落在地,凌亂的白髮被冷汗浸溼,黏在汗溼泛紅的皮膚上。
他此刻像一頭內臟被啃噬殆盡的螳螂,渾身骨頭彷彿散了架,稍稍挪動一寸都痛得刺骨,連唿吸都得慢慢吐氣。
視線模煳裡,一雙拖鞋從他身側跨過,掃把被隨意丟棄在地板上。
白志偉翻查他的衣兜,又掀開沙發被褥細細搜尋,末了撥通王麗麗的電話核對去向。
一番發洩過後,白志偉渾身筋骨舒展,長舒一口氣坐回沙發:“老婆,你見過我放在桌上那一百塊嗎?”
“沒有呀,你莫不是隨手擱別的地方了?”王麗麗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隨即反問,“浪浪呢?”
“剛搜過他身上,這小子不敢瞞我。”白志偉漫不經心掃了眼蜷縮在地的人,點起一根香菸。
“你又打他了呀,誒呀,”王麗麗嬌俏地停頓了一下,笑了起來,“那可能是琅仔要買東西嘛,順手拿了唄,多大點事啊。”
白志偉結束通話電話,靜靜抽完整支菸,才抬腳用鞋尖輕踢了踢一動不動的白浪:“行了,查清是琅仔拿的。都怪你說不了話,像以前那樣解釋多好啊?我看不到你比劃了什麼。”
地上的人沒動靜。
白志偉不耐煩地冷哼一聲,從櫃子裡翻出一管膏藥,隨手丟在地板上:“裝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給誰看?下手又沒多重,過兩天不就好了?我要出去一趟,你媽回來前把這地方理好。”
腳步聲踏踏遠去,大門“砰”地一聲重重合上。
客廳重歸死寂。
白浪嵴背貼著刺骨冰涼的水泥地,抬眼望向陽臺外的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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