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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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順著未關嚴的窗縫鑽進來,滿屋的陰鬱寒氣,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他在地上躺了十幾分鍾,慢慢起身。
脫下沾血的上衣,佝僂著身子,一步步挪進洗手間,對著鏡子擦拭不斷滲血的傷口,艱難地上藥。
他處理好傷口,拖乾淨地上滴落的血跡,又搓洗乾淨染血的衣物。
舊傷尚未結痂,又添新痕,冷水一激,又癢又痛,兩種折磨交織在一起,磨得他洗衣服時渾身發顫。
所以他討厭冬天。
因為白志偉愛在冬天喝酒。
冬天被打的時候,寒氣會一起進入身體,傷口癒合時會形成薄薄的凍瘡,用針戳破後,血隨著膿一起流下來,疼得整完睡不了覺。
下午兩點,王麗麗回來了。
她立刻擺出慈母模樣,親手替他重新上藥,嘴上不住數落白志偉脾氣暴躁,不該動輒動手傷人。
“誒呀,不要亂打人呀,你這個毛病真的要改改了。又委屈浪浪了。”
“……”白志偉悶哼一聲。
一場無端的打罵,幾句輕飄飄的安撫,就這麼草草翻篇。
每次都是這樣。白浪已經習慣了。
此刻的他對這幕荒誕喜劇沒想法,他只想快點養好傷,再去外面,說不定能遇到那位阿姨。
過了兩天,他拿出自己珍藏的小零食,揣進兜裡,忍著疼痛,兜兜轉轉地來到那家菜館。
那個服務員看見了他,立馬意識到他要找那個阿姨,跟他說:“她也不經常來嗒,可能一個禮拜來一趟吧,你要不下個禮拜再來?”
白浪打手勢:【謝謝】
自那以後,只要能出門,他必定繞路來這家菜館等候。
可每一次,服務員都搖搖頭,說那位阿姨未曾現身。
一週,兩週,一個月,兩個月……
凜冬熬盡,春芽抽枝,轉眼又踏入盛夏。
他往返無數次,再也沒有見過那位阿姨。
他心底清楚人海茫茫,不再執著奢求相見。
只是當初走過的那條路,成了他外出時的必經之路。
那條路挨著一所中學,他最愛蹲在校門對面一棟廢棄空屋的牆角。
靜靜聽著上課鈴、下課鈴輪番響起,聽喧鬧的放學鐘聲盪開街巷。
落日熔金,暖融融的金光鋪在校門牌匾上,成群學生穿著整齊乾淨的校服魚貫湧出,眉眼間全是盼著暑假來臨的雀躍歡喜。
白浪靜靜望著這一幕,悄然將自己代入其中。
說不定這群學生裡還有阿姨的兒子,他們能一起學習,一起打遊戲,一起聊哪張試卷特別難,哪張試卷特別簡單。
無數個下午,他都靠著這場獨屬於自己的幻想消磨時光,趕在暮色四合之前回家。
日子枯燥又無聊地過去,來到了2012年,又是一個冬天。
香秧前一日落了場大雪,整座城市盡數裹在皚皚白雪,積雪約莫三釐米厚,天地一片素白。
“哥哥求你了跟我一起出去吧~”白琅從早上就纏著白□□他一起出去看雪。
白浪一愣,猶豫地不知道怎麼回答。
“弟弟都跟你撒嬌了,就出去陪他吧。”
王麗麗笑著說,給了白浪一條圍巾,讓他跟著白琅出門玩了。
白琅全副武裝,圍巾、手套裹得嚴嚴實實。
白浪的棉襖在昨天被白琅潑了湯,現在在家裡掛著,所以他只穿了一件毛衣。
他跟在白琅的身後,兜兜轉轉,莫名其妙走到了一條巷子。
巷子深處站著幾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半大孩子,白浪驟然升起強烈的不安,感覺他們就是阿姨說的那些人。
他拉住白琅的衣服,比劃:【我們從還有一條路走吧。】白琅全然不理會他的阻攔,徑直快步走上前,揚聲衝著為首的大塊頭喊:“趙哥哥,人我給你帶來了。
大塊頭看著十幾歲,肚子卻和白志偉差不多,在一眾骷髏兵裡顯得很魁梧。
大塊頭盯著白浪,用口音的普通話問:“他說你能替他還錢?”
白浪一愣。
大塊頭接著說:“他前兩天偷了我的手錶,雖然還了,但還得賠我點精神損失費,不多,也就兩三百吧。你錢拿來了嗎?”
剎那間,白浪臉色血色盡褪,一片慘白。
他就說白琅往常都不愛和他走在一起,為什麼突然要叫他一起出門。說是看雪,但一路快走,一點有沒有對下雪的興奮。
原來是為了找他來頂包啊。因為知道他不會丟下自己跑的,所以光明正大地出賣他。
太好笑了。
前兩分鐘他真的還在想他們要去哪裡玩雪,和白琅搞好關係。
寒意蔓延開來,手腳凍得冰涼,白浪緩緩閉上雙眼。
“趙哥哥我們實在沒錢,但是……”白琅一把將他推向人群,“趙哥哥你不是說揍舒服了,也算勾銷了嗎?他是白狼種的,所以體質特別好,特別抗揍,我爸揍他過兩天就好了。”
白琅到底是個小孩子,看到這些人還是怕的,聲音都在哆嗦。
“你爸媽那邊怎麼說?”大塊頭問。
“說他被抓了打了就行了,我爸媽不管他的。”白琅回答。
“也行吧,誰讓我性格好,”大塊頭衝他揚揚下巴,“你回去吧,他留下。”
白琅點頭哈腰,心虛地不敢看白浪,頭也不回地跑了。
後續的遭遇,白浪不願再細細回想。
他被死死堵在巷角,密密麻麻的拳頭輪番落在身上。
這群人怕臉上傷痕太惹眼,專挑胸腹、腰腹這些衣物遮擋得住的地方下手。
有人趁他倒地蜷縮時,狠狠碾踹他的腳踝,刺骨劇痛席捲全身,他拼命搖頭掙扎,十指死死摳進積雪裡,指甲崩裂。
一滴滴鮮血滴在白雪,鮮豔無比。
短短幾分鐘,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舊傷層層疊加新痛,劇痛扼住唿吸,他渾身僵硬,完全沒有反抗的能力。
打爽了的大塊頭揪著他的白髮,硬生生把人從雪地裡拽起,打量著他的臉:“長的還挺帥,可惜是個啞巴。誒,你說,我們要是把你打出聲音了,你爸媽會不會感謝我們給我們錢啊?”
視線被血水模煳,他隱約瞥見對方臉上猙獰戲嚯的笑意,意識徹底沉淪,眼前一黑,再無知覺。
“暈了?沒意思……”
“不過打爽了也挺好的,嘿嘿,那手錶都不過二十塊錢,訛那小鬼挺好玩的。”
……
那群人的聲音漸漸走遠。
白浪不知昏躺了多久,渾身皮肉滾燙灼燒,身子卻輕飄飄的,恍惚間彷彿望見了巷子盡頭的光亮。
他勉強動了動手指,一片雪花落在手背上,轉瞬便消融成冰涼水漬。
朦朧間,焦急的唿喊聲穿透風雪而來:“你怎麼樣!”
下一瞬,有人俯身將他抱在懷裡,帶著體溫的圍巾裹住他凍僵的身體,稍稍驅散了寒意。
是誰呢?
誰的聲音和雪一起落下呢?
白浪費力掀開眼皮,視線重影交錯,看不清來人樣貌。只知道對方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比他還要瘦小一些。
他想抬手觸碰,耳鳴轟鳴作響,再度陷入沉沉昏迷。
當他再次醒來時,看到的是醫院吊瓶,再是蓋在他身上的陌生圍巾。
他抬起手臂,手臂上的傷做了多處消毒包紮,目前能靈活地行動了。
正掙扎著想起身唿喚護士,病房隔簾被人輕輕拉開,一個小男孩攥著繳費單據邁步走進來。
對視的那刻,兩人都愣了。
白浪的眼睛稍微消腫了一點,看清男孩的長相。
男孩長得特別可愛……不,是俊俏。
黃棕色額前碎髮,後腦髮絲特意削薄一層;睫毛濃密捲翹,碧綠色的瞳眸,左右臉頰各生一顆位置不對稱的小痣。
唇角自然微微上翹,眉眼神態像只警覺又漂亮的小貓咪。
衣服也很乾淨利落。
唯一不足的是,他的臉上有明顯的挫傷,似乎也被打了。
小男孩攥著單子走過來,像個小大人似的叉腰,聲音清脆地問:“你沒事了吧?能起來嗎?”
白浪點了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給你家長打電話讓他們來接你。”小男孩從口袋裡摸出一部老舊翻蓋手機,大大方方遞到他手邊,“你要是需要報警,我也能幫你撥號。”
白浪緩緩搖頭。
就算真撥通了報警電話,那夫妻倆也借家醜不可外揚的說辭草草了結,最後捱罵捱打的,依舊只有他一個。
白浪對男孩比手勢:【你救了我嗎?】男孩歪頭看他:“你不會說話啊?嘖,早知道帶芃芃出來翻譯了。你等著,我去借張紙。”
白浪看著小男孩跑出去,很快又回來了,手裡多了紙和筆。
“我經常來這裡,跟醫生們都挺熟的了,你有什麼不知道的可以問我。”小男孩坐在床邊,在他後面墊著枕頭,讓白浪坐起來了,“你怎麼會在那?你爸媽呢?你怎麼會被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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