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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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野沉默片刻,緩緩說:“你應該知道我和我爹不對付。”
池枝越當然清楚,輕輕頷首:“芃芃提過很多次,說他腦子有問題。”
駱野扯了扯嘴角:“芃芃應該說的沒這麼乾淨吧。”
池枝越:“稍微增加了點形容詞。”
駱野:“稍微。”
池枝越:“好吧,播不了。”
駱芃在咖啡店裡光是罵他們爹都罵了兩三分鐘。
比如腦子是專門用來湊身高的擺設,品行爛成一灘死水;只敢對內發火對外屁都不敢放的野狗、屁用也沒用掌控欲超強的超雄**……等等。
不下十句比喻,後面幾乎全句都要打碼了。
池枝越全程沒有打斷,只在心底默默感慨:不愧是高中生,用詞快狠準。
駱野從他意味深長的停頓裡,瞬間猜到駱芃說了什麼,眉心微蹙:“他說起那個人就容易上頭,平時沒那麼多髒話的,我先代他道歉。”
“先顧著你自己吧,自己在這裡難受,還幫別人道歉。”池枝越大拇指摸過駱野的臉頰,向對方展示溼漉漉的指腹。
駱野抬手用袖子胡亂蹭了蹭臉頰,尷尬地移開視線。
池枝越瞅見這個動作,笑了笑:“要是你們爹真像他說的那樣人渣,罵這麼兩句完全不過分,他又聽不見,沒損失。”
駱野嘟囔:“誰管他啊,我是怕你講話沒我們這麼糙,聽到了不習慣。”
池枝越笑了:“那你高看我了,我可沒那麼善良,我真生氣的話講話跟駱芃差不多,夢樺都得躲著走。”
“那我真沒見……哦,好像見過。”駱野本想說自己沒見過,突然想到了爬山那天。
他從巨石往下跳的時候,池枝越稍微冷過臉。
看著確實挺可怕的,難怪夢樺都得躲著走。
平日裡的池枝越總是笑意溫和,此刻也依舊如此。
他低頭,吻過駱野的手背,輕聲安撫:“所以你不用在乎我的觀感,大膽說那些事就好了。”
駱野驚喜地發現,這麼一來一回的打岔,他那些雜亂的思緒現在慢慢清楚了不少。
知道該怎麼去說了。
“我跟我爹會在巷子裡面吵架後來就是打架,而久之,那個巷子就成了我經常會去的地方。”
人這一生,有時真的可笑。
明明把自己熬成一盞搖搖欲墜的殘燈,脆弱得一碰就碎,偏要咬著牙硬撐。
直到徹底撐不住,才肯放任自己狼狽地蜷縮在無人問津的暗巷裡。
“然後初中的一個冬天,我在巷子裡遇到了我那個朋友。”駱野語速放得極慢,一字一句,“他躺在雪地裡,白雪皚皚的一片,我差點沒看見他。他當時也挺慘的,臉上有被打的淤青,跟我差不多。”
那天的冬風像被揉碎的冰碴,刮過破舊的老巷,混著垃圾與塵土味。
駱野拐過斑駁的牆根時,遠遠就看見一個人蜷在灰撲撲的地面上,像一件被人隨手丟棄、皺巴巴的舊外套。
浪浪穿著單薄的毛線衫,銀白的亂髮下眼窩一片烏青挫傷,手背佈滿細碎紅痕,赤著雙腳,在寒風裡凍得渾身發抖。
換誰都會停下來詢問發生了什麼事,駱野也問了,但沒等到回應,明顯是昏迷了。
池枝越皺起眉毛:“他被誰打的?”
駱野輕輕搖頭,指尖撥弄著兩人交握的手:“不知道,那時候我們那邊治安不大好,經常有欺負人的小混混,特別是看見我們半獸人種的,直接打,我朋友又不會說話,肯定被人欺負了。”
“你呢,你也被欺負過嗎?”池枝越問。
駱野扯開一個玩笑,語氣輕快:“誰敢欺負啊,跳到牆上面他們追都追不上我,有次差點跳進別人家院子,老頭兒都驚了哈哈哈。”
可池枝越沒有笑,只是一瞬不瞬地靜靜看著他。
他知道,池枝越沒有拿這段故事當玩笑,正好好心疼他曾在泥地裡受過的蹉跎。
這是駱野第一次,在旁人身上,清晰感受到這樣不加掩飾的心疼。
漸漸收起笑容,不再翹著腿,端正坐直:“我真沒事,我那時候脾氣炸,一點就著,沒人敢惹我的。”
池枝越緘默不語,好看的眉峰簇起一道褶皺。
沒想讓這人擔心的駱野:“……”
什麼叫多說多錯,這就叫多說多錯。
他無奈嘆氣,像哄駱芃那樣,伸出空閒的左手,捏了捏池枝越的臉頰:“不是說我朋友的事嗎?這些事以後再說吧。”
池枝越這才有了動靜,將駱野的手按下來,放在自己的手心裡包裹著:“你繼續說吧。”
“我後面就帶他去衛生院了,灌了點營養液才醒,我就知道他原來不會說話,跟我們打了半天手語,最後還是護士拿了張紙讓他寫的,他寫了他的名字,叫白浪,白色的白,浪花的浪。後來他家長來了,氣勢洶洶地把他接走了。”
“我不大喜歡他家裡人,看見小孩受傷第一反應竟然不是他怎麼穿那麼少,而是嫌多用了醫藥費。”
天底下是有不愛自己孩子的家長的。
小孩對他們而言是一種投資,投資失敗後就會肆意發火。
所謂的威嚴,是拿孩子的恐懼裱出來的廉價獎狀,空蕩、破敗,還自帶戾氣。
駱野也是其中踩著懸崖細繩活下去的小孩之一,他看見對方家長是那樣的態度,忍不住多留意了一下這個男生。
他本以為這件事就此翻篇,沒想到第二天,又在那條老巷,遇見了白浪。
他依舊穿著單薄的外套,雪白的耳尖凍得通紅,垂著眼安靜站在牆根下,身影在空蕩的巷口格外孤苦伶仃。
看見駱野來了,他快步上前,把懷裡皺巴巴的零錢遞過來,還有一顆溫熱的烤番薯。
駱野問他在這裡等了多久,白浪打著手語說半小時。
駱野沒有收下這個錢,把番薯掰成兩半,兩人並肩坐在便利店的屋簷下分著吃。
駱野問白浪是不是也不想回家,白浪稍微一愣,點了頭,又比劃了一句他看不懂的手語。
現在駱野看懂了,知道那段手語的意思是:“我想和你成為朋友。”
從那以後,他們總在老巷碰面。
白浪身上時而有傷,時而安好;他亦是如此。
好像從來沒有哪一天,兩個人是完完整整、毫無傷痕的。
他們跑遍小城各處,吃街邊最便宜的零食小吃,全程安安靜靜,幾乎不說話。
吃完後,駱野也要回家了,白浪坐在那裡跟他揮手。
又過了幾天,駱野帶上了駱芃,就這樣,兩人吃東西,變成三人吃東西。
駱野回憶起這段時光,滿滿都是懷念。
好啊。夕陽慢慢沉落,他們三個擠在一起,聽著小店老闆老舊電視機沙沙的雜音。
“就這樣,我們漸漸熟了一點,知道他休學,所以才一直有空,”駱野說,“再後來,我們就帶他到家裡來玩了,反正我那爹也不怎麼回來過夜,他家裡人好像也不怎麼管他出去,所以有時候晚了就直接在我家過夜了。”
池枝越說:“過的還挺好的。”
駱野點了點頭:“那段時間我和芃芃教他一些課本上的內容,他學習能力很強,學的很快,不到半年就趕超了我的進度,我們也從他這裡學手語。”
池枝越想起駱芃提及白浪時,也誇了對方學習速度快,更有“要不是爸媽不作為,浪浪哥肯定能上個特別好的大學”這種發言。
池枝越想起駱芃提起白浪時,也毫不吝嗇誇讚:“沒想到芃芃樂意和陌生人搭話,關係還那麼好,我以為他會有戒備。”
“確實警惕了好長一段時間,他們是某一天開始變好的,具體發生了什麼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回家的時候就看見他們倆躺在地上午睡。”
“足以說明他是個好人了。”池枝越說。
“他當然是好人了。有次我媽的東西被我爸那個傻叉丟了,我出去找,他也跟我一起找,到很晚才回來,來的時候捧著我媽的遺物。”
駱正偉總是喜歡用這種極端的行動威脅他們的服從性,但駱野從來不是那樣的人。
自從他媽產後抑鬱,駱正偉就徹底拋棄了這位妻子,對他而言,那些遺物價格不高,賣不了幾個錢。
要不是駱野一直死死守護,他能全都扔了。
那一天,是駱野心如死灰的一天,也是他徹底恨上駱正偉的一天。
駱正偉丟下東西便揚長而去,駱野從中午找到傍晚四點,天邊漸漸沉暗,淅淅瀝瀝下起小雨。他才拖著灌了鉛似的腿,空手回家。
雨越下越大,狂風捲著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像是要把窗戶砸破。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來無邊的嘈雜,襯得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駱野沉重的心跳聲。
門鈴就是在這時響的,“叮咚——”一聲。
白浪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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