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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身都溼透了,銀白的碎髮黏在光潔的額頭上,水珠順著長髮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一手握著傘骨歪歪斜斜的雨傘,另一隻手拎著他媽媽的箱子。

箱體邊緣還沾著幾片蔫掉的蔬菜葉子,蹭著點泥汙,看著有些狼狽,可白浪拎得很穩,裡面的東西完好無損。

後來駱野才知道,為了找這個箱子,白浪淋了一下午的雨。

一個不會說話的人,沒有手機,用一本本子和一支筆,就那樣一步一步地找,一遍一遍地問。

直到在街角最裡面的那個垃圾桶裡,找到了這隻被人隨手丟棄的箱子。

雨把他隨身的本子泡得字跡模煳,他就撿起地上稜角粗糙的石塊,蹲在積水裡一筆一畫寫字問路。

往來行人都急於躲避滂沱大雨,腳步匆匆,只有少部分人願意停留。

“我看見他的時候,他的兜裡還有一塊石頭,手上全是傷口。我說他為什麼要幫我,他說因為我們是朋友。”

駱野笑意裡裹著一層薄澀,“我當時就感覺,將來芃芃考大學的慶功宴,他不到位都不能開飯。”

池枝越看著這些溫柔的念想,也淺淺彎起嘴角。

“那幾年我們過的特別開心。”駱野緩緩往下說,“我們一起學習,一起玩,夏天了就躺在樹蔭的長椅上吹電風扇,秋天了就去後山裡採果子。他的性格很好,我和芃芃有時候蠻不講理的要他給東西,他都毫不猶豫地給我們,甚至會多給一點。”

駱野講到幸福的部分,下意識抬眼,才發現池枝越正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那是一抹怎麼樣的眼神呢。

不是方才純粹的憐惜,是像積雪融成的春水漫過眼底。

誰都能看出,他正深愛著某個人。

駱野輕輕滾動喉結,心底忽然生出一絲慌亂。

他一慌,手部動作就會變多,掙開池枝越交纏的手,隨意擺弄自己的手指。

“哦對了,還有件特別好笑的事。” 他慌忙扯開話題,“他的頭髮挺長的,我和駱芃就幫他剪頭髮,堪比手術現場,搞得特別正經。我怕剪毀了,特地在剪之前,問隔壁的飯店老闆借了照相機,留了幾張合照。”

譬如他電腦桌上的那張照片。

為了不出差錯,他和駱芃連夜翻遍理髮雜誌。

真上手的時候,他們倆手法專業的像街邊的託尼老師,甚至給剪刀都取了名字,方便小助手傳遞。

但他們看的雜誌是女生雜誌,沒教怎麼吹拉男生造型。一通操作下來,給白浪剪了及肩的軟乎乎妹妹頭。

還挺適合白浪的,清秀的模樣一下子就清晰了。

再加上白浪的氣質正適合當下最流行的“氣質男二”,換了一件衣服後,立馬像從哪裡來的貴公子。

於是駱野和駱芃也換上乾淨的衣服,搞了一點小造型,光明正大地遛彎去了。

在那個常年陰溼壓抑、喘不過氣的老房子裡,那段時光是他為數不多稱得上幸福的碎片。

“可就在我快十六歲那年,他突然就消失了,” 駱野語氣聽似平靜,眼底的光卻一點點暗了下去,“我跑去他家老住處,早就人去樓空,一家人不知道搬去了哪裡。”

“搬家而已,”池枝越不大理解地歪頭,“你為什麼要一直說是你的錯呢?”

“我最開始也是這麼認為的,直的半年後我爸喝醉了,”駱野深吸一口氣,死死攥緊褲邊,“我才知道,因為我那天跟我爸大吵了一架,我爸想要教訓我,所以就向白浪的家長舉報白浪一直在我家騙吃騙喝。”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發啞:“他還故意添油加醋,說白浪偷了我們家的錢。專門等那對夫妻打罵完,他才得意洋洋地離開。沒過幾天,那家子就搬走了。”

話音落下,客廳瞬間陷入死寂,安靜得只剩兩人淺淺的唿吸聲。

良久,池枝越指尖抵著太陽穴,聲音很冷:“你爸腦子有病吧。”

“所以我後面帶著芃芃逃跑了,離他越遠越好。”駱野說。

“逃的很好。”池枝越說。

駱芃真是罵少了,應該還能再罵十幾分鍾。

他找茬都找不出這種事,真是蠢人歹毒起來要比惡人還要毒。

施暴者遠走他鄉,在外逍遙快活,身邊換了一個又一個情人,留下無辜的孩子們承載不該屬於他們的災厄。

至此,童年的陰影伴隨他們直至長大。

池枝越伸手,將駱野攬進懷裡,掌心穩穩貼在他後背,一遍一遍溫柔安撫。

“我還是那句話,這些事和你沒有關係。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做錯事的是他們,和你沒有關係。”

駱野靠在他溫熱的肩頭,鼻尖酸澀發脹,這次沒想落淚,閉上了眼睛,悶悶地開口:“我有好多東西想要給他,我和芃芃準備了一個箱子的紀念品。誰能想到,他,他就這麼死了,他才二十多歲啊……”

“可是現在的駱野也只有二十幾歲啊。”池枝越輕輕順著他的後背,“當年的駱野也只有十幾歲,你能決定什麼呢?”

駱野嘆了口氣:“可是我……”

池枝越輕輕打斷他,語氣認真得近乎鄭重:“駱野,請你再救自己一次吧。”

駱野勐地一怔,怔怔抬眼望向他。

池枝越彎起眉眼,在他溫熱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

駱野的心頭一麻,那種陌生的、輕輕淺淺的跳動感,又悄悄漫了上來,忍不住攥緊了褲子。

吻落之後,池枝越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小罐密封的黃桃罐頭。

駱野呆住了:“……這是什麼?”

池枝越說:“黃桃罐頭。”

“為什麼會有這個?”

駱野盯著亮晶晶的玻璃罐頭髮呆。

池枝越轉身走進廚房,拿了杓子,利落地撬開鐵蓋,將冒著清甜汁水的果肉遞到他面前。

駱野伸手接過。

池枝越重新在他身旁落座:“我一東北朋友的靈丹妙藥。”

“這有什麼說法嗎?”駱野舀起一杓問。

“他說桃和逃跑的逃一個意思,逃掉所有的煩惱與困惑。”池枝越說。

“……真浪漫。”駱野望著浸在透亮糖水裡的果肉,送入口中。

清甜軟糯的滋味漫開,沖淡了剛才嘴裡的酸澀。

“真好吃。”駱野眼睛又開始起霧,吸了吸鼻子,“我準備到時候去墓園看他。”

池枝越撐著下巴靜靜看他:“我也能去嗎?我想看看你的朋友。”

駱野點頭:“可以啊,他還挺喜歡熱鬧的,那就等你休息天吧。”

“好。”池枝越微笑著說,“你慢慢吃吧。”

一罐黃桃罐頭吃完,心口沉甸甸的壓抑消散大半。池枝越提議看電影散心,駱野點頭應下。

兩人點了炸雞與炸串,窩在沙發裡,看起前年熱播的浪漫喜劇《如果我說》。

裡面有不少好笑的部分,彈幕也配合得特別好。

比如主角出去遛狗,結果被狗拖著跑,上面的彈幕說:“他被狗拖著,像除草劑一樣飄了過來。”

兩人都笑得不行。

那些壓在心底多年的沉鬱,似乎真的被暫時拋在了腦後。

電影落幕,光影散去。

駱野混沌的思緒漸漸清明,剛才崩潰大哭、任由池枝越啃嘴子的一幕幕,驟然浮上心頭。

頭頂一對貓耳瞬間往後耷拉一些。

服了,怎麼老是讓池枝越看見自己丟人的一面。

但……

駱野摸上自己的手背。

那些擁抱其實也不壞。

池枝越起身收拾桌面狼藉,駱野立刻起身上前:“我來吧。”

“乖乖坐著歇會兒,” 池枝越伸手將他按回沙發,“問問芃芃什麼時候回來。”

這一刻,池枝越反倒像這個家的男主人,而他倒成了借住的客人。

駱野愣愣拿起手機,給駱芃發去訊息。

【芃芃】:要不讓池哥哥住我們家吧?我怕你出事【駱野】:我能出什麼事啊

【芃芃】:他大老遠跑過來,讓他回去也不大好【芃芃】:剛好橘哥讓我住他家

【芃芃】:就這樣吧

【駱野】:……好吧

這麼幾句話的功夫,怎麼就給他安排好了?

駱野盯著螢幕愣了一兩分鐘,緩緩起身,挪到廚房門口,小聲開口:“池枝越。”

池枝越頭也沒回,應了一聲:“嗯?”

駱野撓了撓下巴,語氣故作隨意:“要不……你今晚別走了,住下吧。”

“可以啊”池枝越側身子看他,“我睡沙發。”

“怎麼能讓你睡沙發啊。”駱野立馬否決了,拍拍胸口說,“你和我睡吧。”

駱野一臉正義凌然地看著池枝越。

畢竟沙發不能睡,駱芃的房間不能睡,那就只能睡他的房間了。

池枝越擦乾淨手上的水漬,緩步走到他面前,彎眼輕笑:“我睡覺的時候手可不老實,會抱來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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