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2頁
他渾身都溼透了,銀白的碎髮黏在光潔的額頭上,水珠順著長髮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一手握著傘骨歪歪斜斜的雨傘,另一隻手拎著他媽媽的箱子。
箱體邊緣還沾著幾片蔫掉的蔬菜葉子,蹭著點泥汙,看著有些狼狽,可白浪拎得很穩,裡面的東西完好無損。
後來駱野才知道,為了找這個箱子,白浪淋了一下午的雨。
一個不會說話的人,沒有手機,用一本本子和一支筆,就那樣一步一步地找,一遍一遍地問。
直到在街角最裡面的那個垃圾桶裡,找到了這隻被人隨手丟棄的箱子。
雨把他隨身的本子泡得字跡模煳,他就撿起地上稜角粗糙的石塊,蹲在積水裡一筆一畫寫字問路。
往來行人都急於躲避滂沱大雨,腳步匆匆,只有少部分人願意停留。
“我看見他的時候,他的兜裡還有一塊石頭,手上全是傷口。我說他為什麼要幫我,他說因為我們是朋友。”
駱野笑意裡裹著一層薄澀,“我當時就感覺,將來芃芃考大學的慶功宴,他不到位都不能開飯。”
池枝越看著這些溫柔的念想,也淺淺彎起嘴角。
“那幾年我們過的特別開心。”駱野緩緩往下說,“我們一起學習,一起玩,夏天了就躺在樹蔭的長椅上吹電風扇,秋天了就去後山裡採果子。他的性格很好,我和芃芃有時候蠻不講理的要他給東西,他都毫不猶豫地給我們,甚至會多給一點。”
駱野講到幸福的部分,下意識抬眼,才發現池枝越正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那是一抹怎麼樣的眼神呢。
不是方才純粹的憐惜,是像積雪融成的春水漫過眼底。
誰都能看出,他正深愛著某個人。
駱野輕輕滾動喉結,心底忽然生出一絲慌亂。
他一慌,手部動作就會變多,掙開池枝越交纏的手,隨意擺弄自己的手指。
“哦對了,還有件特別好笑的事。” 他慌忙扯開話題,“他的頭髮挺長的,我和駱芃就幫他剪頭髮,堪比手術現場,搞得特別正經。我怕剪毀了,特地在剪之前,問隔壁的飯店老闆借了照相機,留了幾張合照。”
譬如他電腦桌上的那張照片。
為了不出差錯,他和駱芃連夜翻遍理髮雜誌。
真上手的時候,他們倆手法專業的像街邊的託尼老師,甚至給剪刀都取了名字,方便小助手傳遞。
但他們看的雜誌是女生雜誌,沒教怎麼吹拉男生造型。一通操作下來,給白浪剪了及肩的軟乎乎妹妹頭。
還挺適合白浪的,清秀的模樣一下子就清晰了。
再加上白浪的氣質正適合當下最流行的“氣質男二”,換了一件衣服後,立馬像從哪裡來的貴公子。
於是駱野和駱芃也換上乾淨的衣服,搞了一點小造型,光明正大地遛彎去了。
在那個常年陰溼壓抑、喘不過氣的老房子裡,那段時光是他為數不多稱得上幸福的碎片。
“可就在我快十六歲那年,他突然就消失了,” 駱野語氣聽似平靜,眼底的光卻一點點暗了下去,“我跑去他家老住處,早就人去樓空,一家人不知道搬去了哪裡。”
“搬家而已,”池枝越不大理解地歪頭,“你為什麼要一直說是你的錯呢?”
“我最開始也是這麼認為的,直的半年後我爸喝醉了,”駱野深吸一口氣,死死攥緊褲邊,“我才知道,因為我那天跟我爸大吵了一架,我爸想要教訓我,所以就向白浪的家長舉報白浪一直在我家騙吃騙喝。”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發啞:“他還故意添油加醋,說白浪偷了我們家的錢。專門等那對夫妻打罵完,他才得意洋洋地離開。沒過幾天,那家子就搬走了。”
話音落下,客廳瞬間陷入死寂,安靜得只剩兩人淺淺的唿吸聲。
良久,池枝越指尖抵著太陽穴,聲音很冷:“你爸腦子有病吧。”
“所以我後面帶著芃芃逃跑了,離他越遠越好。”駱野說。
“逃的很好。”池枝越說。
駱芃真是罵少了,應該還能再罵十幾分鍾。
他找茬都找不出這種事,真是蠢人歹毒起來要比惡人還要毒。
施暴者遠走他鄉,在外逍遙快活,身邊換了一個又一個情人,留下無辜的孩子們承載不該屬於他們的災厄。
至此,童年的陰影伴隨他們直至長大。
池枝越伸手,將駱野攬進懷裡,掌心穩穩貼在他後背,一遍一遍溫柔安撫。
“我還是那句話,這些事和你沒有關係。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做錯事的是他們,和你沒有關係。”
駱野靠在他溫熱的肩頭,鼻尖酸澀發脹,這次沒想落淚,閉上了眼睛,悶悶地開口:“我有好多東西想要給他,我和芃芃準備了一個箱子的紀念品。誰能想到,他,他就這麼死了,他才二十多歲啊……”
“可是現在的駱野也只有二十幾歲啊。”池枝越輕輕順著他的後背,“當年的駱野也只有十幾歲,你能決定什麼呢?”
駱野嘆了口氣:“可是我……”
池枝越輕輕打斷他,語氣認真得近乎鄭重:“駱野,請你再救自己一次吧。”
駱野勐地一怔,怔怔抬眼望向他。
池枝越彎起眉眼,在他溫熱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
駱野的心頭一麻,那種陌生的、輕輕淺淺的跳動感,又悄悄漫了上來,忍不住攥緊了褲子。
吻落之後,池枝越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小罐密封的黃桃罐頭。
駱野呆住了:“……這是什麼?”
池枝越說:“黃桃罐頭。”
“為什麼會有這個?”
駱野盯著亮晶晶的玻璃罐頭髮呆。
池枝越轉身走進廚房,拿了杓子,利落地撬開鐵蓋,將冒著清甜汁水的果肉遞到他面前。
駱野伸手接過。
池枝越重新在他身旁落座:“我一東北朋友的靈丹妙藥。”
“這有什麼說法嗎?”駱野舀起一杓問。
“他說桃和逃跑的逃一個意思,逃掉所有的煩惱與困惑。”池枝越說。
“……真浪漫。”駱野望著浸在透亮糖水裡的果肉,送入口中。
清甜軟糯的滋味漫開,沖淡了剛才嘴裡的酸澀。
“真好吃。”駱野眼睛又開始起霧,吸了吸鼻子,“我準備到時候去墓園看他。”
池枝越撐著下巴靜靜看他:“我也能去嗎?我想看看你的朋友。”
駱野點頭:“可以啊,他還挺喜歡熱鬧的,那就等你休息天吧。”
“好。”池枝越微笑著說,“你慢慢吃吧。”
一罐黃桃罐頭吃完,心口沉甸甸的壓抑消散大半。池枝越提議看電影散心,駱野點頭應下。
兩人點了炸雞與炸串,窩在沙發裡,看起前年熱播的浪漫喜劇《如果我說》。
裡面有不少好笑的部分,彈幕也配合得特別好。
比如主角出去遛狗,結果被狗拖著跑,上面的彈幕說:“他被狗拖著,像除草劑一樣飄了過來。”
兩人都笑得不行。
那些壓在心底多年的沉鬱,似乎真的被暫時拋在了腦後。
電影落幕,光影散去。
駱野混沌的思緒漸漸清明,剛才崩潰大哭、任由池枝越啃嘴子的一幕幕,驟然浮上心頭。
頭頂一對貓耳瞬間往後耷拉一些。
服了,怎麼老是讓池枝越看見自己丟人的一面。
但……
駱野摸上自己的手背。
那些擁抱其實也不壞。
池枝越起身收拾桌面狼藉,駱野立刻起身上前:“我來吧。”
“乖乖坐著歇會兒,” 池枝越伸手將他按回沙發,“問問芃芃什麼時候回來。”
這一刻,池枝越反倒像這個家的男主人,而他倒成了借住的客人。
駱野愣愣拿起手機,給駱芃發去訊息。
【芃芃】:要不讓池哥哥住我們家吧?我怕你出事【駱野】:我能出什麼事啊
【芃芃】:他大老遠跑過來,讓他回去也不大好【芃芃】:剛好橘哥讓我住他家
【芃芃】:就這樣吧
【駱野】:……好吧
這麼幾句話的功夫,怎麼就給他安排好了?
駱野盯著螢幕愣了一兩分鐘,緩緩起身,挪到廚房門口,小聲開口:“池枝越。”
池枝越頭也沒回,應了一聲:“嗯?”
駱野撓了撓下巴,語氣故作隨意:“要不……你今晚別走了,住下吧。”
“可以啊”池枝越側身子看他,“我睡沙發。”
“怎麼能讓你睡沙發啊。”駱野立馬否決了,拍拍胸口說,“你和我睡吧。”
駱野一臉正義凌然地看著池枝越。
畢竟沙發不能睡,駱芃的房間不能睡,那就只能睡他的房間了。
池枝越擦乾淨手上的水漬,緩步走到他面前,彎眼輕笑:“我睡覺的時候手可不老實,會抱來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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