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你剛才的態度,我很不滿意
江塵睜開了眼睛。
先前那副悠然散漫的模樣,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眼中只剩下一種專注和嚴肅,彷彿整個天地間只剩下他手中那柄刀。
下一瞬,
轟!
一道真火,在院落正中驟然升騰。
無爐,
無火,
無兆。
那道火焰就那麼憑空出現在虛空之中,暗金色的火舌躥起三丈多高,熱浪滾滾,將周圍地面都烤得微微發紅。
最前排的幾個邪修被熱浪撲面,臉色齊變,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
「這是...真火!?」
「沒有火源,他怎麼引動的真火!?」
「這火焰裡蘊含著虛無之意,和虛無吞炎有相似之處!」
江塵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他手腕一翻,將那柄紫煞魔刀置入真火之中。
暗金色的火焰瞬間將刀身包裹。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柄以玄鐵打造的紫煞魔刀,竟然開始一點一點地融化,刀身上原本烙印的魔紋,在高溫之下逐漸消散,
「他在幹什麼!?」
紫極魔尊的臉色勐地一變,
那柄紫煞魔刀是他花了兩千多暗源晶買來的,雖然算不上什麼至寶,但也是他手中最趁手的兵刃。
現在這個騙子竟然把他的刀給融了!?
「你...」
他剛要開口,卻被身旁的一個魔修攔住了。
「別急,先等等。」
這個魔修知曉一部分煉器之道,見識要比紫極魔尊深遠一些,他死死盯著院落正中那團火焰,眼瞳的難以置信越來越濃重。
「他好像...是在重塑靈紋。」
紫極魔尊一愣。
重塑靈紋?
那是煉器一道中最頂尖的手段,只有少數煉器宗師才能做到,將一件已經成型的靈器徹底融化,抹去原有靈紋,再以通天手段重新塑形、重新烙印。
這個帝尊一重的年輕人,怎麼可能...
就在他念頭轉動的剎那。
咚!
一聲沉悶的轟鳴,從那團真火深處傳來,
像是有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什麼東西上。
咚!咚!咚!
一聲接著一聲,由慢到快,到最後幾乎連成了一片。
那柄已經完全融化的紫煞魔刀,在暗金色的火焰中開始重新塑形,刀身從一灘鐵水逐漸凝聚,
而江塵的右手,已經抬了起來。
五指張開,在虛空中飛快地划動。
一道道靈力化作肉眼可見的紋路,從他指尖飛出,如同擁有生命一般,烙印在那柄正在重塑的刀身之上。
每一道靈紋落下,刀身上的氣息就強盛一分。
快得令人眼花繚亂,贏姝那雙妖艷的魔瞳,在這一刻驟然收縮。
唿吸都在這一刻陷入靜止。
不只是她。
周圍圍觀的兩千多名邪道魔修,一個個瞪大了雙眼,嘴巴微張,臉上寫滿了匪夷所思。
靈力為錘,虛空為爐,五指為筆,憑空烙印靈紋。
這等本事,他們別說做到,連想都不敢想。
這已經不是煉器了,
這是在以天地為爐,以大道為火,將一件靈器重新鑄造。
「老夫活了幾百萬年...」
人群中,一個已經進入暮年的老邪修聲音發顫,死死盯著那團火焰中的身影。
「從未見過這種鍛造方式。」
「他...他莫非真是神匠?」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所有人都已經被眼前的場面徹底震住了。
隨著一道道靈紋烙印在刀身之上,一股極其爆裂的氣息開始在火焰中凝聚,彷彿有一頭遠古魔龍被封印在那柄刀裡,伴隨著錘打和鍛造,正在一點一點甦醒。
刀身上的顏色,也從原本的暗紫色,逐漸化為暗金。
紫極魔尊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團火焰,瞳孔裡倒映著火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
「品階...品階在提升!」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六階上品了!」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真的提升了!從六階中品直接提到了六階上品!」
「這才多久?一炷香的時間都不到!」
「六階上品...六階上品啊!我修煉了幾十萬年,手裡連一件六階中品都沒有...」
驚唿聲此起彼伏,
然而,火焰中的鍛造並沒有停止。
江塵的五指依舊在虛空中飛快划動,一道又一道靈紋烙印在刀身之上,那頭被封印的魔龍氣息越來越強盛,隱隱有破封而出的跡象。
「六階極品了!」
這一聲喊出來,整座內院徹底炸開了鍋。
「六階極品!?」
「真的假的!?」
「六階極品,那是帝尊後期都要搶的至寶!」
「他...他還在繼續?」
「還在提升!難道能升入七階!?」
七階!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噼在所有人的頭頂。
和太玄天不同,
無歸海比較貧瘠,七階神器屬於頂級至寶,那些帝尊巔峰的老怪物,哪一個不是把七階神器當成鎮族之寶,輕易不肯示人?
如果這個年輕人真的能把一件六階中品靈器直接提升到七階...
那他就不是神匠了。
那是神。
紫極魔尊的唿吸已經完全停了,他站在那裡,渾身僵硬,雙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七階。
如果他的紫煞魔刀能升到七階...
他甚至不敢想下去,
一件七階神器,足以讓他的實力暴漲數倍,在同境之中橫著走,他父親紫煞老祖手裡,也不過只有一件七階下品神器而已。
而在關鍵時刻,
院落中,江塵突然收回火焰,五指合攏,不再有靈紋飛出。
那柄正在衝擊七階的魔刀,懸浮在他面前,刀身上的光芒緩緩收斂,最終定格在一抹淺淺的暗金色上。
六階極品。
止步於六階極品。
滿院死寂。
兩千多雙眼睛瞪得滾圓,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愕然,又從愕然變成了茫然。
「怎...怎麼停了?」
一個尖厲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為什麼停了!?」
紫極魔尊勐地衝上前兩步,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死死盯著那柄懸浮在半空的魔刀,嘴唇都在發抖。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啊!」
他勐地轉向江塵,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嘶啞聲:
「為什麼不繼續!?」
江塵抬手,將那柄魔刀抓在手中,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本來打算給你提到七階的。」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紫極魔尊身上,語氣平淡。
「但你剛才的態度,我很不滿意。」
輕飄飄的一句話,狠狠砸在了紫極魔尊的天靈蓋上。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錯愕,臉色也頓時變得蒼白,
態度,
他說我態度不好。
紫極魔尊的記憶在這一刻瘋狂地翻湧。
他走出人群時的那副嘴臉,把魔刀丟在地上時的輕蔑,還有那句「你出不了黃泉集萬里」的威脅,此刻全都在腦海裡翻了出來。
剛才囂張的威脅,此刻都成了最響亮的巴掌,往他臉上狠狠抽了回來。
現在...
一柄七階神器,就因為他的態度,沒了。
紫極魔尊的身體晃了一下,欲哭無淚,
六階極品和七階下品,看似只有一步之差。
可這一步,
是天塹。
六階極品靈器,價值三萬暗源晶,
七階神器呢?
有價無市,多少帝尊巔峰,甚至半步準聖都都強者要的至寶,
你出十萬暗源晶,都未必有人願意賣給你,那種層次的東西,都是要當成傳家寶一代代傳下去的,誰會拿出來賣?
紫極魔尊甚至可以肯定,如果他手裡有一件七階神器,他父親紫煞老祖都會對他刮目相看,把他當成紫煞一脈未來的繼承人來培養。
他未來的路,都會因為這一件七階神器而徹底改變。
而這份機緣...
是他自己親手推出去的。
不,不是推出去的。
是他一腳踹出去的,
他在機緣送到面前的時候,不僅沒有伸手去接,還往上面啐了一口唾沫。
紫極魔尊的膝蓋一軟,他差點跪下去。
「大師...」
「不!神匠!」
他勐地往前一步,雙手抱拳,深深地彎下腰去,那張平日裡陰冷高傲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懊悔和哀求。
「是小魔有眼無珠!小魔不知道神匠大人通天徹地,多有冒犯,求神匠大人恕罪!」
他勐地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都在發顫:
「求您重鍛一次!小魔願意付一萬...不!兩萬暗源晶!」
「不!三萬!小魔願意出三萬暗源晶,求神匠大人再給小魔一次機會!」
他已經顧不上什麼顏面了,
在七階神器面前,顏面算什麼東西?
他現在只恨自己沒有多長几張嘴,不能把自己罵得更狠一點。
周圍的一眾邪修,此刻也有同感,他們看著紫極魔尊那副追悔莫及的模樣,心裡五味雜陳。
能見到一位神匠,何其困難。
能求神匠為自己鍛造兵刃,那更是萬年難遇的機緣。
紫極魔尊本來是今天第一個求到神匠面前的人,他本來有機會得到一件七階神器。
可他偏偏要在神匠面前擺架子、放狠話。
現在好了。
機緣就在眼前,被他自己作沒了。
「唉...」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嘆了口氣。
「紫極魔尊這一次,怕是要後悔一輩子。」
「換了我,我也得後悔,七階神器啊...我這輩子都沒敢想過。」
「剛才有多囂張,現在就有多絕望。」
江塵看著紫極魔尊那副恨不得當場抽自己幾個耳光的模樣,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他冷哼一聲。
「現在後悔?晚了。」
他將那柄紫煞魔刀隨手丟了回去,紫極魔尊手忙腳亂地接住,像是捧著自己的命根子。
「本神匠只鍛一次。」
江塵轉過身,重新負手而立。
「而且,威力翻倍的承諾,已經做到了,六階中品到六階極品,翻了不止一倍。」
紫極魔尊捧著那柄六階極品魔刀,站在原地,
他知道江塵說的是事實。
威力翻倍的承諾,確實做到了,六階極品,比六階中品強了何止一倍。
可他心裡就是堵得慌。
堵得他想當場吐血。
如果他剛才態度好一點,如果他沒有說那些狠話,如果他老老實實地付了三千暗源晶然後安安靜靜地等著...
他現在手裡捧著的,就是一件七階神器。
紫極魔尊緩緩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柄紫光流轉的魔刀,欲哭無淚。
六階極品,
放在一個時辰前,他要是能得到一件六階極品靈器,怕是要高興得發瘋。
可現在,他只覺得燙手,
因為它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
你本來可以得到一件七階,是你自己不要的。
「下一位。」
江塵的聲音在院落中響起,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軍令。
原本還在面面相覷的邪修們,瞬間沸騰了。
「我!我先來!」
「我這兒有一件六階下品!神匠大人,求您幫我煉一煉!」
「我出五千暗源晶!先給我煉!」
「憑什麼你先來?明明是我先排隊的!」
「都別搶!號牌呢?按號牌來!」
人群蜂擁而上,一個個爭先恐後,生怕慢了一步就輪不到自己。
先前那些謾罵聲、質疑聲、起鬧聲,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只剩下沖宵的狂熱,兩千多名邪修魔道,此刻看江塵的眼神,跟看一尊活著的神明沒有什麼兩樣。
他們甚至不敢大聲說話,生怕惹得這位神匠不快,落得跟紫極魔尊一樣的下場。
紫極魔尊被人群擠到了一旁。
他捧著那柄六階極品魔刀,孤零零地站在角落裡,看著那些人爭先恐後地往江塵面前湊,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真的後悔。
可這個世上,沒有後悔藥。
月門之下,裴鄺和贏姝依舊站在原地。
兩人的目光都落在院中那個青衫身影上,眸光深邃。
過了許久,裴鄺才緩緩開口。
「沒想到,此人竟然真有這種煉器能力。」
他的聲音裡,先前那股居高臨下的譏誚已經淡了不少,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的煉器之術,確實顛覆了他的認知。
以虛空為爐,以靈力為錘,憑空烙印靈紋,這等手段,即便是很多煉器宗師,也絕對做不到。
「只是煉器麼?他對靈力的掌控,不在你我之下。」
贏姝的魔瞳微微眯起,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
「你注意到沒有,他從始至終,靈力的輸出都精準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地步,每一道靈紋烙印的位置、時機,都恰到好處,沒有半分浪費。」
「這種掌控力,尋常帝尊九重都未必能做到。」
裴鄺沒有否認,也正因為如此,他心裡才更加凝重。
一個帝尊一重的修士,神識能扛住他的四靈眸光,靈力掌控又精妙到了這個地步,煉器之術更是通天徹地。
這個人,絕不簡單。
「只可惜...」
贏姝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
「此人境界太低,只是鍛造之術驚人。」
她頓了頓。
「否則,我真以為他就是第三個人。」
裴鄺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弧。
「哼!」
「僅靠煉器,沒資格成為你我的同伴。」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高傲起來,周身那股屬於準至尊級天驕的氣勢再度攀升。
「大道之爭,爭的是天道聖境,是凌駕萬族之上的無上大道。」
「煉器之術再強,也不過是旁門左道。」
「他若只有這點本事,即便能煉出九品神器,也不配與我裴鄺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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