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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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歲的時辰還早,兩人都不急。
撤了殘席,換上清茶果品。
晉棠拉著蕭黎移到臨窗的暖炕上,炕桌早已擺上了棋盤。
“王叔,陪我手談一局,消消食。”晉棠盤膝坐下,興致勃勃。
蕭黎自無不應,在晉棠對面坐下。
棋子是上好的雲子,觸手溫潤。
晉棠執黑先行。
起初落子輕快,帶著幾分隨意,蕭黎則步步為營,沉穩應對。
燭光搖曳,茶香嫋嫋,只有棋子落在楸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
漸漸的,晉棠神情專注起來。
他發現蕭黎的棋風與他平日的冷峻果決不同,佈局綿密,看似平和,實則暗藏機鋒,如同春雨潤物,不知不覺間已佔儘先機。
“王叔好狡猾。”晉棠拈著一顆黑子,蹙眉思索良久,尋不到破局之處,忍不住抬眼嗔道。
蕭黎眼底漾開一絲笑意:“是陛下心急了。”
晉棠哼了一聲,不肯認輸,凝神繼續。
然而棋局如戰場,一步慢、步步慢。
最終,黑棋大龍被白棋巧妙纏繞,陷入重圍,回天乏術。
“我輸了。”晉棠投子認負,卻不見沮喪,反而眼睛亮亮地看著蕭黎,“王叔棋藝竟如此精湛,以前怎麼沒發現?”
“陛下往日心思多在於朝政大事,臣亦少有機會與陛下對弈。”蕭黎一邊收拾棋子,一邊緩聲道,“況且,下棋如同治國,需審時度勢,耐心佈局,不可急於一時。”
晉棠聽著,若有所思,隨即笑道:“王叔這是在借棋局教誨朕呢。”
“臣不敢。”蕭黎搖頭,目光柔和地看著他,“只是見陛下喜歡,便多說了兩句。”
“我喜歡聽王叔說話。”晉棠往前湊了湊,手肘支在炕桌上,託著腮,“王叔說什麼我都喜歡聽。”
他臉頰還帶著酒意的微紅,眼神清澈又依賴,燭火在他眸中跳躍,像落入了萬千星辰。
蕭黎心口發燙,幾乎要控制不住想將人擁入懷中的衝動。
他勉強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陛下,快到子時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鐘聲,渾厚悠長,那是皇城鐘樓在預告新歲的臨近。
同時,王忠的聲音在外間響起:“陛下、殿下,子時將至,庭燎已備好,請陛下、殿下移步觀賞!”
晉棠精神一振,立刻起身:“走,王叔,看點火去!”
兩人披上厚實的狐裘大氅,攜手走出暖閣。
庭院中央,那座巨大的庭燎在夜色中巍然矗立,如同沉默的巨獸。
周圍已圍了不少得到允許前來觀禮的宮人內侍,個個臉上洋溢著興奮與期待。
晉棠與蕭黎站在廊下高階之上,此處視野最佳。
早有內侍將特製的火箭呈上。
那箭矢比尋常箭矢粗長,箭頭裹了浸滿油脂的棉布。
晉棠接過,卻沒有立刻動作,而是轉向蕭黎,眼中閃著光:“王叔,我們一起。”
蕭黎瞭然,上前一步,站到晉棠身後,伸出右手,覆在晉棠握著弓臂的手上。
兩人的手共同握住了那把沉重的弓。
晉棠感到背後傳來的堅實體溫和包裹著自己手掌的溫暖力量,在蕭黎的協助下,拉開弓弦,瞄準庭燎頂端那處特意留出的引火口。
“放!”
隨著晉棠一聲清喝,兩人同時鬆手。
火箭離弦,劃破黑暗,帶著一簇耀眼的火光,精準地沒入庭燎之中。
“轟!”
橘紅色的火焰如同甦醒的巨龍,自庭燎內部勐然騰起,瞬間吞噬了乾燥的柴草,火舌歡快地舔舐著夜空,越竄越高、越燒越旺。
熾熱的光亮驅散了庭院的黑暗,將每個人的臉龐映照得通紅,也將夜空染上一片溫暖的橙紅。
熱浪撲面而來,驅散了冬夜的嚴寒。
“點火嘍!”
宮人們發出歡唿。
火光跳躍,映照著晉棠與蕭黎並肩而立的身影,在他們眼中投下明亮的光影。
晉棠仰頭望著那沖天而起的火焰,感受著身旁人沉穩的氣息和緊緊相握的手,心中一片滾燙的安寧與圓滿。
去歲所有的陰霾、掙扎、痛苦,都在這熊熊烈火中焚燒殆盡。
新歲,亦是新生。
“陛下,新年安康。”蕭黎的聲音在火焰的噼啪聲中格外清晰。
晉棠轉過頭,對上蕭黎深邃含笑的眼眸,唇角揚起燦爛的弧度。
“新年安康。”
“往後每一年,我們都要一起,歲歲安康。”
第82章 “那,陛下還想要嗎?”
正月初一, 晨光未透,宮簷下的積雪映著稀薄天光,一片泠泠的素白。
晉棠尚在暖衾中蜷著, 臉頰半埋於蕭黎肩窩,唿吸勻長,昨夜的守歲歡宴與庭燎火光彷彿還在睫上跳躍, 餘溫未散。
蕭黎醒得早, 卻未起身, 只靜靜攬著晉棠, 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那散在枕畔的墨色長髮,目光落在晉棠安寧的睡顏上,軟得化不開。
殿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王忠壓低的聲音隔著門扉響起:“陛下、殿下, 郡主在外求見,說是來辭行的。”
蕭黎低頭看了看懷中人,正欲開口讓王忠稍候,晉棠卻已睜開了眼, 長睫顫了顫,帶著初醒的迷濛:“花乜?這麼早?”
“吵醒陛下了。”蕭黎溫聲道, 手臂仍環著他。
晉棠搖搖頭, 撐著坐起身, 寢衣滑落肩頭, 露出半截白皙的鎖骨, 蕭黎取過一旁烘暖的常服為他披上, 揚聲對門外道:“請郡主稍候, 陛下即刻便來。”
兩人穿戴整齊, 步入外間暖閣時, 花乜已靜靜立在窗下。
“臣參見陛下、殿下。”花乜依禮下拜。
“郡主不必多禮。”晉棠虛扶,“這般早來,可是有事?”
花乜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眸清亮,看向晉棠,又掠過蕭黎,緩聲道:“臣特來向陛下、殿下辭行,昨日除夕,謝過陛下賜宴盛情,臣去宮外走了走,見萬家燈火,市井喧闐,偶有所感,西南路遙,家中尚有牽掛,既陛下龍體已然康健,邪祟盡除,臣便想趁著年節,啟程回鄉了。”
晉棠知花乜遲早要走的,她本非宮闕中人,那身玄奧本領與山野清風更相宜,只是沒料到這般快,且選在新年第一天。
“郡主救命之恩,朕沒齒難忘。”晉棠語出誠摯,“只是如今天氣尚寒,路上冰雪未消,郡主此時出行,未免辛苦,不如在宮中多住些時日,待春暖花開,朕派穩妥隊伍護送郡主還鄉,豈不更好?”
蕭黎亦沉聲道:“此刻天寒地凍,跋涉艱難,還請郡主三思。”
花乜輕輕搖頭,那眼神通透,彷彿能映出人心底最細微的波瀾:“謝陛下、殿下關懷,只是心中所悟,如同山間靈泉,若不及時歸流故土,融入傳承,恐會枯竭散逸,時節機緣稍縱即逝,歸鄉之念既起,便不宜耽擱。”
那是屬於她的道,她的路,外人難明,亦難強留。
晉棠與蕭黎對視一眼,皆知留她不住。
沉默片刻,晉棠鄭重道:“既然如此,朕不便強留,郡主歸鄉心切,朕理解,只是路途遙遠,艱險難測,朕實在放心不下。”
晉棠轉向王忠,“傳朕旨意,即刻點一隊赤鋒衛精銳,護送靈澤郡主平安返回黔州,一應車馬用度,務必周全。”
說罷又對花乜道:“郡主萬勿推辭,此乃朕一點心意,亦是感念郡主大恩。”
赤鋒衛乃天子親軍,精銳中之精銳,派赤鋒衛護送晉棠才放心。
花乜抬眼看向晉棠,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靜默片刻:“臣謝陛下恩典。”
蕭黎上前一步,對著花乜,深深一揖。
這一揖,鄭重無比。
花乜側身避讓:“殿下折煞臣了。”
蕭黎直起身,目光湛然:“郡主於陛下有再造之恩,於我恩同再世,若非郡主,我或許已永失所愛,此生再無歡顏,此恩此德銘記五內,沒齒不忘,郡主日後但有所需,無論山高水遠,只需一言,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花乜點了點頭,並未多言客套,只道:“殿下言重,陛下福澤深厚,自有天佑,臣記下殿下的心意了。”
送走花乜,那抹靛藍的身影消失在宮門長長的甬道盡頭,晉棠站在殿門前,望著遠處灰白的天際,許久未動。
寒風捲著雪沫撲在臉上,帶來細微的刺痛。
蕭黎從身後將晉棠攏入懷中,溫熱的大氅將他包裹,驅散了那點寒意。
“回去了,陛下,當心著涼。”蕭黎低聲在他耳畔道。
晉棠“嗯”了一聲,任由蕭黎半攬半抱地帶回寢殿。
一進暖閣,晉棠便覺得那股被刻意壓下的疲憊湧了上來。
守歲到子時,又早起見花乜,精神一鬆,暖意燻人,只想往那軟榻錦被裡陷進去。
晉棠踢掉靴子,撲到寬大的龍床上,臉埋進鬆軟的枕頭裡,滿足地喟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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