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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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黎眼中掠過一絲瞭然。
蘇赫這是將自己的“天命”拱手獻上,向大昭表明徹底臣服之心,同時也將了自己一軍——收下海東青,便等於認可他蘇赫才是烏羅天命所歸,大昭便有義務助他掃清障礙。
“海東青呢?”
“已送入宮中,由馴隼人好生照料著,殿下可要過目?”
“稍後再說。”蕭黎將密函收起,起身,“隨我去見陛下。”
兩人回到寢殿時,晉棠正靠在榻上,由張義念著一份工部關於秋汛堤防加固的奏報。
見蕭黎與霍鉉一同進來,晉棠示意張義停下,目光落在蕭黎臉上:“如何?”
蕭黎走到榻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晉棠的手,將密函內容言簡意賅地轉述了一遍。
包括宇文家的背叛、烏羅的內鬥、阿爾坦的野心以及蘇赫的算計。
晉棠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搭在腹頂的手,隨著蕭黎的敘述輕輕拍撫著。
待蕭黎說完,殿內靜了片刻。
“宇文家……”晉棠緩緩開口,聲音平靜,“朕記得,之前清查世家,他們上交的田畝帳冊,便有諸多不清不楚之處,朕念其鎮守北境多年,族中子弟多有戰功,並未深究,只令其補足虧空,罰俸了事。”
“看來,朕的寬容被當成了軟弱。”
蕭黎:“非陛下之過,是彼等貪心不足,自取滅亡。”
晉棠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息裡並無多少惋惜。
他另一隻手覆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掌心下傳來孩子安穩的胎動,一下又一下,充滿生機。
“蕭黎。”晉棠喚他,目光落在自己圓隆的肚子上,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柔和,“朕不希望朕的孩子生下來,第一眼見到的是血光、是烽煙。”
“陛下想如何處置?”蕭黎問。
“宇文家通敵叛國,罪證確鑿,不必再留任何餘地,蘇赫想借朕的刀,朕便借給他,不僅要斬了阿爾坦的臂膀,還要幫他把烏羅的王座坐穩。”
晉棠看向霍鉉:“霍將軍。”
霍鉉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北境玄甲衛,如今是誰在主事?”
“回陛下,是副將嶽霆,嶽磐將軍的族弟,行事穩健,可堪重任。”
“好。”晉棠點頭,“傳朕旨意,擢嶽霆為北境鎮守使,總攬北境軍務,你持朕虎符調三萬蒼狼衛策應。”
晉棠鄭重:“拿下宇文家全族,無論主支旁系,凡涉叛國者,一律按律嚴懲,家產抄沒,其軍中黨羽一體清洗,不必姑息,以雷霆手段速戰速決,將北境梳理乾淨。”
霍鉉神色肅然,抱拳沉聲:“臣領旨!定不負陛下與殿下所託!”
“拿下宇文家後,便以朝廷名義支援蘇赫,阿爾坦不是有宇文家支援才敢囂張麼?斷了他的臂膀,再陳兵邊境,做出策應蘇赫之勢,必要時……”
晉棠的聲音冷了幾分:“可以協助蘇赫王子平定逆亂。”
霍鉉:“臣明白!”
蕭黎接過話頭:“蘇赫獻上海東青,是表誠意,也是將他的天命質押於大昭,告訴他,海東青陛下收下了,讓他安心,待北境事了,陛下會頒旨正式冊封他為烏羅新汗,賜金印誥命,開通邊貿,許其歲貢減半,以示恩寵。”
“但要讓他清楚,他的汗位是大昭給的,他的刀指向哪裡,須得聽大昭的號令,若有二心,阿爾坦的下場,便是他的前車之鑑。”
霍鉉:“末將必將這些意思傳達給蘇赫的使者,以及……烏羅未來的新汗。”
晉棠聽著蕭黎的補充,眼中漾開笑意。
“那就這麼定了。”晉棠輕輕拍了拍肚子,像是說給孩子聽,又像是說給殿內所有人聽,“快些辦,辦得利落些,別拖到西瓜出生的時候,朕還想安安心心坐月子呢。”
霍鉉眼皮一跳。
陛下給孩子取的名字叫西瓜?
“末將定當竭盡全力,速戰速決,絕不讓逆賊擾了陛下和皇嗣的安寧。”霍鉉震驚了一會才道。
給皇嗣取名字叫西瓜是不是太隨意了一點?
“去吧。”蕭黎揮揮手,“所需一應糧草軍械,持本王手令,直接去通濟監與兵部調撥,不必再另行奏請。”
“是!臣告退。”霍鉉轉身大步離去,甲冑葉片摩擦,發出鏗鏘有力的聲響,很快消失在殿外廊下。
殿內重歸寧靜。
晉棠舒了口氣,向後靠進軟枕裡,方才那股決斷時的銳氣悄然斂去,眉眼間浮起些許倦色。
蕭黎立刻察覺,手臂環過他肩背,讓他靠得更舒服些,另一隻手覆上他腹側,力道適中地緩緩揉按。
“累著了?”蕭黎低聲問,指尖拂過晉棠微蹙的眉心。
“有一點。”晉棠閉著眼,享受著蕭黎的按摩,“說這麼多話,費神。”
“那便歇著,剩下的事有我。”蕭黎的聲音低緩沉穩,“霍鉉辦事穩妥,北境玄甲衛和蒼狼衛皆是精銳,宇文家蹦躂不了幾天。”
“嗯。”晉棠含煳應著,在蕭黎懷裡蹭了蹭,尋了個更愜意的姿勢,“那隻白色的海東青,你見過了嗎?”
“尚未。”蕭黎道,“你想看?我讓人送來?”
晉棠想了想,搖頭:“算了,勐禽兇厲,免得驚了胎氣,等西瓜出生後再看吧。”
“不過,蘇赫這份誠意朕倒是挺滿意,白色海東青是王權的象徵,他這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烏羅的國運,都押在朕和大昭身上了。”
蕭黎低頭,吻了吻晉棠的發頂:“是他識時務,也是陛下威德所致。”
晉棠笑了,仰頭看著蕭黎近在咫尺的下頜線:“也有王叔統兵有方,讓他們怕了。”
蕭黎眸色轉深,與晉棠對視:“臣只願陛下與西瓜,永不必見烽火,永不必憂外患。”
“我知道。”晉棠伸手勾住蕭黎的脖頸,將他拉低一些,將自己溫軟的唇印了上去。
這是一個短暫卻纏綿的吻。
“等北境平定,蘇赫坐穩汗位,邊貿重開,商路暢通……”晉棠輕聲說著,“我們的西瓜能在一個海晏河清的天下長大。”
“會的。”蕭黎鄭重應諾,手臂將懷中人與他腹中的小生命一同擁住,“臣向陛下保證。”
風裡已隱約有了秋的信使,捎來遠方即將塵埃落定的訊息。
第95章 “我有點等不及,想見到我們的西瓜了。”
北境的塘報是在午後送抵京城。
彼時晉棠正由蕭黎扶著在長廊下緩緩踱步。
秋陽已不似盛夏時那般毒辣, 透過廊簷雕花的空隙灑下來,在光潔的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花影,湖面吹來的風帶著水汽的潤澤, 拂在臉上總算有了幾分舒爽。
晉棠的身子重得越發明顯,如今便是這樣慢騰騰地走上一小段,腰背便酸脹得厲害, 需要不時停下來, 倚著廊柱歇口氣, 讓蕭黎替他揉按後腰。
塘報送到時晉棠剛停下腳步, 整個人的重量都倚在蕭黎臂彎裡,額頭抵著蕭黎的肩頭微微喘息。
張義捧著那封加蓋了北境鎮守使火漆印信的文書疾步而來,在十步開外停住, 躬身等候。
蕭黎看了一眼懷中人泛紅的臉頰和額角的細汗, 手臂穩穩託著晉棠的腰背,對張義道:“念。”
張義展開塘報。
“臣嶽霆謹奏陛下、殿下:北境諸事已畢,宇文氏闔族,凡涉通敵叛國者, 無論主支旁系,皆已按律擒拿, 其軍中黨羽、暗樁、勾結往來之商賈, 悉數清查緝捕, 無一漏網, 逆產正在抄沒清點, 不日將造冊呈報。”
“烏羅五王子蘇赫得朝廷明旨支援, 又見宇文氏覆滅, 阿爾坦失卻臂助, 已然膽寒, 臣奉旨調蒼狼衛陳兵邊境,以為威懾,八月初三,蘇赫王子於王庭發動,阿爾坦負隅頑抗,斃於亂軍之中,其黨羽或誅或降,烏羅內亂已平,蘇赫遣使再至,重申臣服之誠,並急呈謝表與今年歲貢,叩謝天朝皇帝陛下再造之恩。”
“另,北境已入深秋,朔風日起,寒氣侵骨,據當地耆老言,今歲秋冬恐較往年更寒,霜雪或早至,邊軍冬衣、糧秣、柴炭等物,臣已著令加緊籌措儲備,然北地貧瘠,產出有限,大批物資轉運非旬日可成,臣斗膽,懇請陛下、殿下早做聖斷,調撥錢糧物資以安軍民,以備嚴寒。”
塘報唸完,廊下一時只有風聲。
晉棠靠在蕭黎胸前,聽得很仔細。
“嶽霆做事,雷厲風行。”晉棠不乏讚許,“北境能如此快平定,他有大功。”
蕭黎“嗯”了一聲,手掌依舊穩穩地託在晉棠後腰,指尖不輕不重地按揉著那酸脹的穴位:“嶽霆是嶽磐一手帶出來的,行事風格確有其兄風範,穩中帶狠,不留後患。”
“宇文家……”晉棠頓了頓,“通敵叛國,死不足惜,按律嚴懲便是,不必再報,抄沒的家產讓嶽霆就地處置,不必千里迢迢運回京城。”
蕭黎垂眸看他:“陛下的意思是?”
“北境苦寒,將士戍邊不易,百姓生計艱難。”晉棠抬手,指尖虛虛點了點張義手中塘報的方向,“嶽霆不是說今歲會比往年更冷麼?那些抄沒來的金銀布帛、糧秣器物,除了必須上繳國庫的部分,其餘便留在北境吧,分賞有功將士,撫卹陣亡傷殘者家屬,餘下的,購置禦寒衣物、糧食柴炭,發放給貧苦百姓,助他們度過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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